記憶裡的華麗空洞:Sergei Korsakoff

想像一下,你正坐在診間,對面是一位看起來神采奕奕的紳士。他熱情地跟你握手,鉅細靡遺地描述他昨天如何去巴黎鐵塔喝下午茶,甚至還能形容那塊檸檬塔的酸甜滋味。但事實上,他已經在醫院病房裡待了整整三年,哪兒也沒去過。更殘酷的是,當你走出診間去倒杯水,三分鐘後再回來,他會露出一臉初次見面的驚喜,再次對你伸出手說:「你好,初次見面,我是……」
這種把「失憶」活成「冒險小說」的神奇現象,在醫學上有個名字:Korsakoff syndrome (科薩科夫症候群)。而發現這個靈魂黑洞的人,是十九世紀末俄國最溫暖的精神醫學先驅:Sergei Korsakoff (謝爾蓋.科薩科夫)。

Vodka 與靈魂的俄羅斯輪盤

在十九世紀末的俄羅斯,生活節奏總離不開冰天雪地與辛辣的 Vodka (伏特加)。Korsakoff 醫師在莫斯科的大學醫院工作,那是一個精神病學剛脫離「地牢與鎖鏈」的野蠻年代。與當時那些冷酷的醫師不同,Korsakoff 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義者,他主張廢除對病人的束縛,甚至把醫院佈置得像家一樣。
就在他悉心照顧這些長期酗酒者的過程中,他發現了一群極其特殊的病人。這些人的智力看起來沒問題,甚至還很有幽默感,但他們的記憶就像被潑了強酸,新的資訊完全無法「存檔」。為了填補記憶中那些可怕的空白,大腦會自動啟動一種「補償機制」,不由自主地編造出極其生動、細節豐富的假記憶。這種現象,醫學上稱為 Confabulation (虛談)。

不自知的說謊者

一八八七年,Korsakoff 發表了一系列論文。他敏銳地指出,這種記憶喪失並非一般的痴呆,而是一種特定的神經損傷。他觀察到病人的 Confabulation 並非存心欺騙,他們是真的相信自己剛剛去過巴黎,或者早上才跟沙皇喝過茶。這是一種大腦為了維持自我完整性,而在黑暗中點燃的虛假火把。
當時的醫界大為震撼,因為這證明了人的「意識」與「記憶」竟然可以如此徹底地脫節。你擁有一切人格特質,卻唯獨弄丟了時間。為了紀念他的發現,這種通常由長期酗酒導致 Thiamine (硫胺明,即維生素 B1) 缺乏所引起的神經病變,就被命名為 Korsakoff syndrome。

被戰爭耽誤的命名權

關於 Korsakoff,有一段充滿俄式風情的冷知識。雖然他發現了這個症候群,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歐洲的醫師們更傾向於稱之為 Wernicke-Korsakoff syndrome (韋尼克—科薩科夫症候群)。這是因為德國醫師 Carl Wernicke (卡爾.韋尼克) ,就是發現大腦語言區的那位,較早發現了這種病在急性期會導致意識模糊與眼球運動異常(腦病變)。
這兩個名字的結合,就像是當時德俄兩國在科學上的交鋒與交融。不過,Korsakoff 本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名號,他在四十多歲就因為心臟問題過世了,他在遺囑中依然掛念著那些不再被綑綁的病人們。

那一場永不結束的初次見面

另一個帶點哲學色彩的冷知識是:Korsakoff syndrome 的病人雖然記不住「事情」,但有時卻能保留「感覺」。例如,著名的瑞士心理學家 Édouard Claparède (愛德華.克拉帕雷德) 曾做過一個實驗,他在握手時藏了一根針刺痛了這類失憶病人。第二天,病人雖然完全不記得他是誰,但當 Claparède 再次伸出手時,病人的手會下意識地縮回去。這種隱性記憶的殘留,讓我們窺見了大腦結構中,情感與邏輯是走在完全不同的鋼索上。

Korsakoff 醫師的故事告訴我們,人之所以為人,並非全靠真實的記憶,有時也靠那些為了生存而生的「美麗誤會」。雖然我們現在知道,只要及時補充 Thiamine 就能預防這個悲劇,但在那漫長的醫學摸索期,是 Korsakoff 用他的人文關懷,讓這群被困在時間裂縫裡的病人,至少能在編織的故事中,優雅地活著。

每當你因為宿醉而感到頭痛欲裂時,請想起那位莫斯科的溫柔醫師。他用他的一生提醒我們:記憶是靈魂的錨,一旦斷了線,我們就只能在虛構的汪洋中,不停地尋找那個早已迷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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