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著死神推車的溫柔守望者:Ronald Bradley


在加護病房裡,我們常常看著滿牆的監視器,看著跳動的血壓、心輸出量,還有那條熟悉的肺動脈導管波形。對於現代的重症醫師來說,這些數據就像是我們的眼睛,幫我們看穿病人體內風暴的真相。

但如果你把時間倒轉回一九六〇年代,加護病房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自從一九五二年哥本哈根小兒麻痺大流行之後,全世界的加護病房幾乎就等於「呼吸器病房」。病床旁邊只有龐大的鐵肺或是人工呼吸器,醫師們的任務就是維持病人的呼吸。至於病人的心臟到底打出多少血?血管的阻力有多大?在那個年代,那是一片只能靠猜測的黑暗大陸。

直到英國倫敦 St Thomas' Hospital 的一位年輕醫師 Ronald Bradley,決定提著燈籠走進這片黑暗。

Bradley 是個極度溫和且謙遜的人,但在追求醫學真相時,他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他受夠了只能在床邊無助地看著休克病人死去。他認為,重症醫學不能只是一味地給氧氣,必須要走向「精準診斷」。

於是,他在醫院裡找來了各種鋼管,自己動手焊接、組裝,打造出了一台世界上絕無僅有的「移動式加護診斷車」(Mobile intensive diagnostic unit)。這是一台極度龐大、笨重、上面掛滿了心導管設備與早期血氣分析儀器的推車。每當醫院裡有病患陷入不明原因的休克,Bradley 就會和他的最佳拍檔、年輕的女醫師 Margaret Branthwaite,吃力地推著這台發出巨大金屬聲響的推車,在醫院的走廊上狂奔。

因為當時休克病人的死亡率實在太高了,當醫院裡的其他人聽到走廊上傳來那沉重的輪子聲時,都會私下半開玩笑地叫他們兩人「死神報死蟲」(The death watch beetles)。彷彿只要這台推車一出現,就代表死神已經站在病床邊了。

面對這些嘲諷,Bradley 從不反駁。他只是安靜地把推車推到床邊,熟練地把極細的導管送進病人的心臟,測量那些從未有人在病床邊測量過的血流動力學數據。

這裡有一個在重症醫學界極少人知道的「冷知識」。

我們現在熟知的「熱水稀釋法」(Thermodilution)測量心輸出量,其實就是 Bradley 和 Branthwaite 率先在人體上成功的。更驚人的是,我們常說 Swan-Ganz 導管是加護病房的聖杯,但其實早在 Jeremy Swan 在海灘上看到帆船氣球的前幾年,Bradley 就已經在權威醫學期刊《Lancet》上發表了用超細的柔軟導管,在沒有 X 光透視的情況下,順著血流漂進肺動脈的技術。

當年 Jeremy Swan 就是讀了 Bradley 的論文,興沖沖地拿著導管去試,結果因為沒有氣球幫忙,導管一直戳到心室壁而失敗。這才有了後來加了氣球的改良版 Swan-Ganz 導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Ronald Bradley 才是那個真正推開了心臟血流監測大門的引路人。

隨著時間推移,Bradley 推動成立了英國第一個真正的加護病房,他也成為了英國歷史上第一位重症醫學教授。那些曾經嘲笑他推著「死神推車」的人,後來都成了排隊向他請教數據判讀的學生。

在晚年,當各種高科技的非侵入性監視儀器開始普及,當年他發明的那些侵入性導管逐漸退居第二線。但他卻常常提醒年輕醫師,不要過度依賴螢幕上的數字。他最自豪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機器,而是他被同事戲稱為「Ronometry」(羅恩測量法)的臨床直覺。他總是先用溫柔的眼神,仔細地端詳病人的呼吸、膚色、神情,然後才轉頭去看監視器。

在加護病房待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重症醫學其實是一門與死神拔河的藝術。

Ronald Bradley 沒有發明什麼華麗的特效藥,但他用一台笨重吵雜的推車,和那根極細的導管,為我們在死神面前,爭取到了看清戰場的權利。下次當你在病床邊,看著監視器上那些精準的波形時,不妨在心裡對這位英國的重症先驅微笑致意。是他當年推著那台推車,在一片嘲笑與不解中,為全世界的加護病房,迎來了科學與數據的破曉。

Keywords: Ronald Bradley, intensive care medicine, hemodynamic monitoring, Margaret Branthwaite, pulmonary artery catheter, thermodilu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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