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躁動的靈魂被聽見:Richard R. Riker

在加護病房的深夜,最讓人心驚肉跳的聲音,往往不是監視器規律的警報,而是病床劇烈搖晃的金屬摩擦聲。

一個插著氣管內管的病人突然驚醒,他的雙手被約束帶綁著,眼神充滿恐懼與狂亂。他開始劇烈地扭動身體,試圖掙脫束縛,喉嚨裡發出被管子堵住的悶哼聲,呼吸器的波形在螢幕上亂成一團。這時候,護理站裡通常會立刻衝出幾個人影,有人壓住病人的手,有人檢查管路,而最常聽到的一句醫囑通常是:「快,給他打一點鎮靜劑,讓他睡一下!」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讓他安靜下來」是我們面對 ICU 躁動病人最直覺、也最無奈的反射動作。看著病人沉沉睡去,監視器上的數字恢復平穩,醫療團隊總會鬆一口氣。但這種「憑感覺」的鎮靜,其實藏著巨大的風險。我們往往在不知不覺中給了太多的苯二氮平類藥物,短期內病人確實安靜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無止盡的譫妄、拔管失敗、低血壓,以及讓人深感無力的加護病房獲得性無力症(ICU-AW)。

我們需要一種共同的語言,來精準衡量病人的「清醒與瘋狂」。

把時間倒回一九九〇年代末期的美國。在緬因州醫學中心(Maine Medical Center)長期從事重症照護與教學的 Richard R. Riker 醫師,每天都在病床邊目睹著這種混亂。他發現,當時醫學界常用的鎮靜評估工具(例如 Ramsay 量表),在判斷「病人睡得多沉」這方面做得不錯,但對於「病人有多躁動」,卻顯得詞窮且模糊。

「有點躁動」在資淺護理師眼裡可能是極度危險,但在資深醫師眼裡可能只是需要安撫。缺乏精準的刻度,團隊就無法建立共識。

為了解決這個臨床痛點,一九九九年,Riker 醫師與他的同事 J. T. Picard、G. L. Fraser 在權威的《重症醫學雜誌》(Critical Care Medicine)上,發表了一項深具影響力的前瞻性研究。他們推出了一套以床邊行為表現為核心的評分系統——Riker Sedation-Agitation Scale,也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 SAS 量表。

Riker 將病人的狀態細分為七個等級。1 分是深度的昏迷無法喚醒,4 分是安靜且能配合指令的完美狀態,而 7 分則是會自行拔除管路、翻越欄杆的危險躁動。

這套系統的迷人之處,在於它把「躁動」這件讓人心煩意亂的事,拆解成了不同層次的臨床線索。它不僅僅是一個給分數的遊戲,它更像是一道強迫醫療團隊踩煞車的思考程序。

關於 ICU 裡的鎮靜與躁動,這裡藏著一個極度重要、卻常被忽略的臨床冷知識。

當我們在床邊為病人打下 SAS 6 分或 7 分時,這把量尺其實是在大聲警告我們:「先找原因,再加藥!」 那個試圖拔掉呼吸管的病人,真的是因為精神錯亂嗎?還是因為他正經歷著難以忍受的傷口劇痛?是不是呼吸器的設定讓他感覺快要窒息(缺氧或二氧化碳瀦留)?還是他其實只是尿管塞住、膀胱快要脹破了?又或者,他正在經歷嚴重的酒精或藥物戒斷?

Riker 的量表推動了現代重症醫學一個極為重要的典範轉移:「先鎮痛後鎮靜」。我們開始學會,在推入長效鎮靜劑之前,先去排除那些會讓任何人發瘋的生理不適。

時至今日,雖然我們有了 Dexmedetomidine(右美托咪啶)這種能夠維持病人輕度鎮靜、減少譫妄,甚至能讓病人張開眼睛與我們互動的新型藥物,但 SAS 依然是我們每天在床邊不可或缺的導航儀。我們不再盲目地追求 1 分或 2 分的死寂,我們將目標設定在 3 到 4 分之間,讓病人保有基本的感知,同時配合早期活動與睡眠週期的建立。

每次我在病歷上寫下 SAS 的分數時,我總會想起那位在緬因州病房裡細心觀察的 Riker 醫師。

他用這把七分量尺提醒了全世界的重症醫師:鎮靜,從來就不是為了讓病人沉默、讓機器好運作;鎮靜的終極意義,是為了讓殘酷的生命維持治療得以進行,並在痛苦的迷霧中,盡可能為病人保留一條清醒著走回人間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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