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腎臟科的門診裡,如果遇到一個五、六十歲的病人來做腎結石的震波碎石,我們通常會笑笑地提醒他多喝水、少吃重鹹。但如果今天推開診間大門的,是一個才十幾歲的年輕男孩,而且超音波一掃,兩邊的腎臟裡竟然密密麻麻長滿了結石,甚至還伴隨著不明原因的骨骼彎曲(佝僂病)與腎功能衰退。
這時候,身為醫師的直覺會立刻告訴我們:這絕對不是水喝太少的問題,這孩子的腎臟深處,一定藏著某個先天的基因缺陷。
在現代,我們通常會抽一管血,送到基因定序中心,幾週後報告就會告訴我們是哪一個基因(例如 CLCN5)突變了。我們理所當然地享受著基因科技帶來的上帝視角,卻鮮少有人知道,在那個連 DNA 雙股螺旋都還沒被完全解開的年代,有一位英國醫師,僅僅用了一張普通的濾紙,就看穿了這些複雜的代謝迷宮。
他的名字是 Charles Enrique Dent。
把時間倒轉回一九四〇年代的英國。這是一個被二戰炮火蹂躪的時代,倫敦時常壟罩在德軍大轟炸(The Blitz)的恐懼中。
Dent 的人生軌跡非常特別。他一開始根本不是醫生,而是一位在帝國化學工業(ICI)上班的優秀化學家。但在戰爭期間,看著無數的傷亡,他內心產生了巨大的轉變,決定半路出家去念醫學院。當他穿上白袍,走進倫敦大學學院醫院(UCH)的病房時,他身上帶著一種傳統醫師絕對沒有的超能力——他能用純粹的「化學之眼」來看待人體的疾病。
當時的醫學界對那些奇奇怪怪的先天性代謝異常(Inborn errors of metabolism)幾乎是一籌莫展。病人的尿液看起來都很正常,你怎麼知道他們體內到底少了什麼酵素、漏掉了什麼胺基酸?
這時,Dent 展現了他跨界天才的魔力。他借用了一個剛被發明、後來甚至拿了諾貝爾化學獎的技術:紙上層析法(Paper chromatography)。
這裡有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冷知識」。這項聽起來很高科技的技術,其實設備簡陋得不可思議。Dent 只需要拿出一張大大的方形濾紙,在角落滴上一滴病人的尿液,然後把濾紙的邊緣泡進特定的化學溶劑裡。
隨著溶劑像毛細現象一樣慢慢往上爬,尿液裡各種不同的胺基酸,會因為重量和特性的不同,在濾紙上跑出不一樣的距離。接著,把濾紙轉個九十度,換另一種溶劑再跑一次。最後,噴上寧海準(Ninhydrin)試劑。
原本空白的濾紙上,會瞬間浮現出一顆顆紫色、藍色、黃色的斑點。每一個斑點,就代表一種胺基酸。
對 Dent 來說,這張幾毛錢的濾紙,簡直就像是一張星空圖。只要看一眼斑點的分佈,他就能立刻知道這個病人的腎小管到底漏掉了什麼物質。他用這種極度廉價卻精準的方法,在戰後資源匱乏的年代,一口氣發現並定義了無數種罕見的胺基酸尿症(Aminoacidurias)。
一九六四年,Dent 和他的同事遇到了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年輕男孩。這兩個男孩都有嚴重的佝僂病,尿液裡出現了大量低分子量的蛋白質,而且腎臟裡長滿了鈣化結石。Dent 敏銳地比對了他們的代謝圖譜與家族史,斷定這是一種前所未見、且只傳染給男性的性聯隱性遺傳疾病。
他仔細地記錄下這些發現。幾十年後,當分子生物學家終於找到導致這個疾病的氯離子通道基因缺陷時,為了向這位偉大的先驅致敬,全世界一致同意將這個罕見的腎小管疾病命名為:Dent's disease(鄧特氏症)。
在診間裡坐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充滿了巨大的孤獨感。
那些罹患罕見疾病的病人,常常在各個醫院之間流浪,因為症狀太奇怪,常被誤診,甚至被認為是無病呻吟。而 Charles Enrique Dent 最偉大的地方,不在於他發明了多麼深奧的治療方法(事實上,至今 Dent's disease 依然沒有特效藥,只能症狀控制),而在於他用一張濾紙,給了這些在黑暗中漂泊的病人一個「名字」。
「這不是你的錯,這是一個疾病,而且我們看見它了。」
每次在國際期刊上讀到關於 Dent's disease 的最新基因研究時,我總會想起那個在二戰硝煙剛散去的倫敦實驗室裡,低著頭、專注地看著濾紙上那些紫色斑點慢慢浮現的化學家醫師。
他沒有改變基因,但他用一滴尿液與一張紙,為那些被遺忘在角落的罕見生命,顯影出了一整個浩瀚的代謝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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