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法的醫學藝術:Jean-Roger Le Gall

 


在加護病房的深夜裡,如果我們把世界地圖攤開,你會發現重症醫學界其實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大西洋對立」。

在前面的文章裡,我們聊過美國人發明的 APACHE 阿帕契評分系統。那是一套非常強大、企圖心極強的生死量尺。但如果你把時間倒回一九八〇年代初期,當第一代 APACHE 剛剛問世時,全世界的住院醫師其實都在病歷前面發出哀嚎。

為什麼?因為早年的 APACHE 系統包含了整整三十四項生理變數!在那個沒有電子病歷、沒有超級電腦自動抓取數據的年代,你要一個已經連續值班二十四小時、眼睛快要張不開的醫師,拿著紙筆去翻找病歷,把三十四個包含了各種罕見血液生化檢驗的數字一個個填進去算分數,這簡直是一種不人道的折磨。

這時候,隔著大西洋的法國人看不下去了。

在巴黎聖安東尼醫院 (Hôpital Saint-Antoine) 擔任加護病房主任的 Jean-Roger Le Gall (讓-羅傑.勒加爾) 教授,是一位充滿法式優雅與務實精神的學者。他看著美國人搞出來的龐然大物,眉頭一皺。他心裡很清楚,醫學的本質是為了解決病床邊的問題。如果一套評分系統複雜到沒有人想在半夜拿出來用,那它預測得再準確,也只是一堆躺在學術期刊裡的廢紙。

Le Gall 教授決定反其道而行。他要對加護病房裡的數據進行一場殘酷的「斷捨離」。

一九八四年,他帶領團隊把美國人的三十四項變數攤在桌上,開始大刀闊斧地砍。那些需要特殊儀器才能測量的、平常不會天天抽血檢驗的項目,全部被他毫不留情地剔除。最後,他只留下了十四項最基本、最粗暴、只要病人一躺進加護病房就絕對會量測的生理數值:年齡、心跳、血壓、體溫、呼吸次數、尿量、白血球,以及昏迷指數等等。

他把這套精簡過後的系統,命名為 Simplified Acute Physiology Score (簡化急性生理評分系統),簡稱 SAPS。

當 SAPS 發表時,整個歐洲的重症醫學界都鬆了一口氣。Le Gall 教授用嚴謹的統計學證明了一個極具哲理的醫學真相:在預測死亡這件事情上,少數幾個核心的生命徵象,其威力完全不輸給那三十四項繁瑣的生化數據。「少,即是多」(Less is more) 的概念,第一次在冷硬的重症醫學裡得到了完美的印證。

關於 SAPS 系統,重症圈裡流傳著一個相當有趣的冷知識。

隨著時代演進,美國推出了 APACHE II,而以法國為首的歐洲團隊也不甘示弱,在一九九三年推出了跨國合作的 SAPS II。這兩大系統在重症醫學界的競爭,被許多老一輩的醫師戲稱為「重症界的波音與空中巴士之爭」。美國的 APACHE 喜歡加入一些特定疾病的診斷權重,顯得鉅細靡遺;而歐洲的 SAPS II 則堅持不看你生了什麼病,只看你身體「當下崩壞的程度」,展現了法國人那種一視同仁的浪漫與傲骨。這種學術上的良性競爭,意外地讓全世界的加護病房醫療品質得到了飛躍性的提升。

今天,當我們坐在護理站的電腦前,看著資訊系統在一秒鐘內自動幫我們算出病人的各項嚴重度分數時,我們很難想像當年那些前輩們拿著計算紙、在病床邊苦苦加總的日子。

但我依然非常喜歡 SAPS 這個系統背後所傳遞的哲學。每當我看到那些剛進臨床的年輕醫師,因為病患身上插滿了管線、螢幕上跳動著幾十種陌生數據而感到恐慌時,我總會想起 Le Gall 教授的那把修剪刀。

他彷彿在穿越時空告訴我們:面對死亡的風暴,不要被雜亂的表象給淹沒了。回到最根本的源頭,去摸摸病人的體溫,算算他的心跳,看看他今天的尿量。醫學的進步,從來就不是為了製造更多讓人眼花撩亂的數據,而是為了讓我們能用最清澈的目光,看懂生命在危急時刻發出的、最簡單也最真實的求救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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