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護病房裡，我們上一篇提到了充滿美式張狂的 APACHE 阿帕契評分系統。它就像是一把世界通用的重症量尺，橫掃了全球的醫院。但是，如果你今天到英國倫敦的教學醫院去查房，當你順口問起病患的阿帕契分數時，當地的重症醫師可能會對你露出一個禮貌卻略帶無奈的英式微笑。因為在他們的病歷上，寫著的是另一個系統：ICNARC。
為什麼英國人放著全世界都在用的阿帕契不用，非得要自己搞一套系統呢？這背後，其實藏著一段關於醫療資源與國家制度的無奈歷史。
把時間推回一九九〇年代的英國。當時，美國的 APACHE 系統正紅遍半邊天。英國的重症醫師們也試著把這套系統拿來評估自己的病人，結果算出來的死亡率預測，總是跟實際情況對不上。這並不是因為英國醫師的醫術比較差，或者是算錯了數學，而是這兩個國家的醫療體制根本處於不同的平行時空。
美國的醫療是商業保險主導，加護病房的床位相對充裕，很多稍微有點危險的病人，為了安全起見（或是為了保險給付），早早就被送進了加護病房。但在英國，他們實行的是公醫制度，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國民保健署 (NHS)。NHS 的特色就是預算吃緊、床位極度稀缺。在英國，你要住進加護病房，那真的是要在普通病房裡拼到剩下最後一口氣，醫師才會咬著牙把你推進那扇沉重的大門。
既然英國加護病房裡躺的都是「極重度」的病患，如果硬套用美國那種相對「寬鬆」的評分標準，整個數據就會完全失真。這時候，一位極具遠見的流行病學與統計學專家，Kathy Rowan (凱西．羅文) 教授，決定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Kathy Rowan 教授看著那些被美國系統扭曲的英國數據，她深知，英國需要一本屬於自己的「對帳單」。一九九四年，她主導成立了國家重症監護審計與研究中心 (Intensive Care National Audit & Research Centre)，簡稱 ICNARC。她像是一個最嚴格的會計師，開始在全英國的加護病房裡查帳。只不過她查的不是錢，是人命。
她帶領團隊收集了英國本土成千上萬名真實重症病患的生理數據，從心跳、血壓到呼吸器設定，重新計算每一個變數在「英國本土」的死亡權重。他們發現，在英國這種極端緊繃的醫療環境下，某些生理數值的些微惡化，往往暗示著比在美國更高的死亡風險。經過精密的統計建模，他們終於推出了專屬於英國的 ICNARC 評分模型。
關於 ICNARC，醫學界有一個非常發人深省的冷知識。
它的全名裡面有一個字叫 Audit (審計、查帳)。這在醫療評分系統裡是非常罕見的字眼。Kathy Rowan 教授一開始的初衷，不僅僅是為了算分數，更是為了「公平」。因為 NHS 的資源實在太少了，國家必須精確地知道每一張珍貴的加護病床，到底有沒有被妥善運用？某家醫院的死亡率特別高，是因為他們的病人真的病得比較重，還是因為醫療品質出了漏洞？ICNARC 評分模型用最冷酷的數據，排除了病人本身疾病嚴重度的差異後，讓全英國的重症照護品質無所遁形，乖乖攤在陽光下接受客觀檢驗。
時光推移到今天，ICNARC 已經成為全球重症醫學界公認最高品質的資料庫與評分系統之一。雖然它帶著濃濃的英國腔，主要應用在英聯邦體系，但它那種從「本土真實環境」出發，拒絕盲目套用外國公式的科學精神，卻深深影響了全世界。
每次讀到 ICNARC 的文獻，我總會想起那位坐在倫敦辦公室裡，盯著全英國生與死數據的 Kathy Rowan 教授。她讓我們看見，醫學不只是病床邊的急救與插管，它還包含了龐大國家機器裡的資源分配與社會正義。那些看起來冷冰冰的統計分數，其實是醫者為了在這資源匱乏的世界上，盡力做到對每一條生命絕對公平，所付出最深情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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