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死神的精準報價單:William A. Knaus


在加護病房裡,我們最常聽到家屬問的一句話,大概就是:「醫師,他現在到底有多危險?」

這其實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在早年,我們通常會用眉頭深鎖的程度來表達。如果醫師輕輕皺眉,代表「還算穩定」;如果眉頭擠成了一個川字,代表「不太樂觀」;如果醫師根本沒時間跟你講話,只是一直轉頭對護理師大喊抽血打針,那通常代表「死神已經站在床邊了」。

但這種憑感覺的「危險指數」有一個致命的缺點。當兩位主治醫師在搶同一張加護病房的空床時,A 醫師說他的病人血壓很低快不行了,B 醫師說他的病人喘不過氣更危險,到底誰該住進來?在那個沒有客觀標準的年代,誰講話比較大聲,或者誰的資歷比較深,誰的病人就能住進加護病房。

一九七〇年代末期,美國的加護病房正處於一個科技大爆炸、但資源卻極度匱乏的混亂期。當時在喬治華盛頓大學醫學中心擔任加護病房主任的 William A. Knaus (威廉.克瑙斯) 醫師,對這種「憑感覺辦事」的現況感到極度不耐。

Knaus 是一位思維極度理性的重症先驅。他看著病床邊那些眼花撩亂的監視器數據,心想:既然我們有這麼多客觀的生理數值,為什麼不能把它們統整起來,變成一個衡量生命殘值的「分數」呢?

於是他和團隊裡的資料科學家開始了一項浩大的工程。他們收集了成千上萬名重症病人的數據。他們發現,要預測一個病人會不會死,不能只看他當下的心跳血壓,還必須考量他原本的「底子」。一個八十歲、有嚴重肝硬化的阿公,跟一個二十歲、平常活蹦亂跳的大學生,就算得了一模一樣的肺炎,死神開出的存活機率也絕對不一樣。

一九八一年,他們發表了第一代的評分系統。這個系統完美融合了病人入院後二十四小時內「最糟糕」的生理數值(例如最差的血氧、最慘的血壓),再加上病人的年齡與慢性疾病史,計算出一個總分。分數越高,死亡率就越高。

為了讓這個系統聽起來響亮一點,他們硬是湊出了一個縮寫:Acute Physiology and Chronic Health Evaluation (急性生理與慢性健康評估),簡稱 APACHE。

這就是醫學史上著名的「阿帕契評分系統」。

關於這個名字,其實藏著一個重症醫學界專屬的黑色幽默。APACHE 這個字,剛好是北美印第安人裡最驍勇善戰的「阿帕契族」,也是美軍最著名的阿帕契武裝直升機的名字。用這樣一個充滿殺戮與戰鬥氣息的名字,來命名一個預測死亡率的醫療量表,不知道是巧合,還是 Knaus 醫師刻意為之。但不可否認的是,當醫師在病歷上寫下「APACHE分數35分」時,那種面對死亡風暴的肅殺之氣,確實像極了一台正準備火拼的戰鬥直升機。

一九八五年,Knaus 團隊推出了改良版的 APACHE II,這個版本因為變數適中、計算相對簡便,瞬間席捲了全世界的加護病房。即便後來推出了更複雜的 APACHE III 和 IV,多數醫師依然對 APACHE II 情有獨鍾,它幾乎成了所有重症醫學研究裡不可或缺的基準線。

冷知識來了:你知道 APACHE 系統裡,為什麼特別規定要抓病人住進加護病房「頭二十四小時內最差」的數值嗎?因為 Knaus 認為,那二十四小時是身體與疾病正面對決的最高潮。那最慘烈的一刻,最能逼出一個器官真實的極限,也最能看出這個生命是否還有觸底反彈的本錢。

時至今日,雖然我們有了更多像 SOFA 這樣的新型評分系統,但阿帕契評分依然穩坐在重症醫學的殿堂裡。

有時候,面對家屬的焦急與淚水,冷冰冰的分數似乎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但身為一個在生死邊緣打滾的重症醫師,我們心裡明白,APACHE 系統從來就不是死神的判決書。它比較像是一張精準的報價單,誠實地告訴我們,為了把這個生命從懸崖邊拉回來,我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以及成功的機率還有幾分。

Knaus 醫師給了我們一把丈量生命的尺。它讓我們在最混亂的急救現場,還能保有一絲理性的冷靜;也讓我們在面對無法挽回的逝去時,能夠告訴家屬,也告訴我們自己:我們真的已經面對了一場多麼艱難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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