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裡最讓醫師頭痛的,莫過於「不明原因發燒」 (Fever of Unknown Origin)。
病人可能反覆發燒了幾個禮拜,伴隨著極度的倦怠、關節痠痛,甚至盜汗。你抽了一管又一管的血,安排了各種影像檢查,甚至發現病人的腎功能開始往下掉,出現了急性腎損傷 (AKI) 或是間質性腎炎的跡象,但所有的常規細菌培養卻都是乾淨的。
面對這種找不到敵人的焦慮,有經驗的臨床醫師往往會放下聽診器,開始跟病人聊起天來:「你最近有沒有去過哪些特定的國家旅行?有沒有喝過未經高溫殺菌的生乳或起司?工作上會不會接觸到牛羊等動物?」
這個看似在查戶口的動作,其實是在尋找一個古老卻依然活躍的幽靈:布魯氏菌病 (Brucellosis),也就是醫學史上著名的 Bruce disease。
把時間倒回十九世紀末的地中海。當時的馬爾他島 (Malta) 是大英帝國重要的海軍基地,但駐紮在島上的士兵卻飽受一種怪病的折磨。這種病會讓人反覆發高燒、全身痛到無法下床,甚至出現脾臟腫大。因為發燒的熱型像波浪一樣起伏,當時的人稱之為「波狀熱」 (Undulant fever) 或是「馬爾他熱」。在那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這種病雖然不一定會立刻致命,但會把一個強壯的士兵折磨成虛弱的廢人。
一八八七年,英國軍醫兼微生物學家 David Bruce (大衛.布魯斯) 被派往馬爾他。
Bruce 是一位極具實驗精神的實幹家。他沒有被當時醫學界各種虛無縹緲的「瘴氣說」給迷惑,而是捲起袖子,直接從死於該病的士兵脾臟中,分離出了一種微小、生長極度緩慢的球桿菌。這就是後來以他為名的「布魯氏菌」 (Brucella)。
但他只解開了一半的謎團。細菌是找到了,但它是怎麼傳染給人類的?這個問題,後來是由他的團隊(包含著名的地中海熱病委員會)在多年後才拼湊出完整的拼圖:原來,當地人習慣飲用未經巴斯德消毒的生羊奶,而這些看似健康的羊隻,肚子裡就帶有布魯氏菌。
關於這位 Bruce 醫師,醫學史上藏著幾個非常有意思的冷知識。
第一,他絕對是微生物學界的「冠名」搖滾巨星。他不僅在地中海發現了布魯氏菌,後來他被派往非洲,竟然又發現了引發可怕「非洲睡眠病」的病原體——布氏錐蟲 (Trypanosoma brucei)。能讓兩種完全不同的致命微生物都冠上自己的名字,這在醫學史上極為罕見。
第二,布魯氏菌其實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實驗室殺手。因為它具有高度傳染性,甚至可以透過氣溶膠(空氣微粒)傳播,而且只需十到一百隻極少的菌量就能讓人感染。正因為這種特徵,它在冷戰時期曾被美國與蘇聯雙方列為「生物武器」的重點研發對象。一種原本藏在羊奶裡的細菌,差點成了軍事武器。
時至今日,布魯氏菌病依然在世界某些特定地區(如地中海沿岸、中東、中南美洲等地)流行。
雖然對腎臟科醫師來說,它直接攻擊腎臟引發急性或慢性腎炎的機率不是最高,但當病患出現嚴重的全身性感染時,腎臟往往會成為無辜的受害者。如果沒有及時給予足夠療程的特定抗生素組合,這種細菌會躲在細胞裡,引發難纏的慢性器官損傷。
這個疾病給現代臨床醫師最大的啟示,在於「見微知著」。
Bruce disease 提醒我們,檢驗報告上腎臟數字的異常,有時只是一場全身性風暴的冰山一角。而要揪出這個跨越物種的微小殺手,光靠高科技的檢驗儀器是不夠的。我們必須耐下心來,回顧病人的生活史、職業暴露與飲食習慣。
醫學的本質,終究是一門關於「人」的故事。當我們願意傾聽病人那些看似與疾病無關的生活日常時,我們往往就能在迷霧中,看見那道照亮診斷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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