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喘背後的免疫叛變:Churg 與 Strauss


在門診裡,如果遇到一位氣喘發作、長年依賴吸入劑的病人,我們通常會直覺地認為這是胸腔科或免疫科的管區。但有時候,這場看似單純的氣道過敏,會在一群極少數的病人身上,悄悄演變成一場席捲全身的免疫風暴。

當這位長年氣喘的病人,某天突然發現自己的腳掌垂了下來(周邊神經病變)、小腿上佈滿了紫紅色的斑塊,甚至驗尿時出現了大量的紅血球與蛋白尿時,身為腎臟科醫師,我們心裡的警鈴就會大作。

因為這不再只是單純的過敏,而是免疫系統已經全面失控,開始無差別攻擊自身的血管。在過去,我們稱這個可怕的疾病為 Churg-Strauss syndrome (邱格-史特勞斯症候群);而在現代醫學的分類裡,它有了一個更精確、但也更長的名字:Eosinophilic granulomatosis with polyangiitis (嗜酸性肉芽腫性多囊性血管炎,簡稱 EGPA)。

這個名字背後,藏著二十世紀中葉兩位病理學家的敏銳目光。

把時間倒回一九五〇年代的紐約。當時的西奈山醫院(Mount Sinai Hospital)不僅是消化道疾病的研究重鎮,在病理學界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當時的醫學界對於「血管炎」的認識還很粗糙,只要看到血管發炎壞死,通常就一把抓,通通歸類為結節性多動脈炎(PAN)。

但醫院裡的兩位病理學家,Jacob Churg (雅各.邱格) 與 Lotte Strauss (洛特.史特勞斯),卻在解剖台上看出了端倪。

他們注意到有十三個因嚴重血管炎而死亡的病例,生前都有著極度嚴重的氣喘史,而且血液裡的「嗜酸性白血球」數量高得嚇人。當他們把這些病人的組織切片放在顯微鏡下時,他們看見了三個同時存在的致命特徵:壞死性的血管炎、組織裡塞滿了嗜酸性白血球,以及血管外的肉芽腫。

一九五一年,他們聯名發表了這項發現,硬是把這群病人從 PAN 的大雨傘下獨立了出來。這就是 Churg-Strauss syndrome 的誕生。

關於這個疾病與這兩位學者,醫學史上藏著幾個極具時代意義的冷知識。

第一,這是一個「會演化」的疾病。Churg 與 Strauss 的研究,幫助後人理清了這個疾病狡猾的「三部曲」。它通常會先以過敏性鼻炎和氣喘(過敏期)偽裝數年甚至十幾年;接著,血液中的嗜酸性白血球開始異常增生,並浸潤到肺部或腸胃道(嗜酸性浸潤期);最後,就像是隱忍已久的火藥庫爆炸,它會突然轉向攻擊中小微血管(血管炎期),這時候腎臟的壞死性腎小球腎炎與神經病變就會猛烈爆發。

第二個冷知識,是關於 Lotte Strauss 這位傳奇的女性病理學家。在那個醫學界幾乎由男性主導的年代,身為猶太人的她,為了躲避納粹的迫害而逃離德國來到紐約。她不僅與 Churg 共同定義了這個血管炎,後來更成為了全世界小兒病理學的開山祖師之一。她在流亡與戰火中建立的學術成就,本身就是一段不屈的史詩。

第三,是關於名字的消亡。隨著一九九〇年代 ANCA (抗嗜中性白血球細胞質抗體) 的發現,醫學界在二〇一二年的教堂山共識會議 (CHCC) 中,決定將這類疾病以「病理機轉」來重新命名。於是,Churg-Strauss syndrome 正式被更名為 EGPA。雖然前輩的名字逐漸從現代教科書的標題中淡出,但他們當年定義的疾病核心,依然是我們診斷的黃金準則。

時至今日,我們已經有了類固醇、免疫抑制劑,甚至是最新的抗 IL-5 生物製劑,可以精準地攔截那些暴走的嗜酸性白血球。

每當我在病床邊,看著那些從嚴重血管炎的風暴中幸存、腎功能逐漸回穩的病人,我總會想起半個多世紀前,在紐約西奈山醫院顯微鏡下苦思的那兩位學者。他們教導了我們,臨床醫學裡沒有理所當然的「老毛病」。

在那些看似尋常的慢性氣喘與過敏背後,有時潛藏著免疫系統最深沉的背叛。而身為醫師,我們的職責就是在那些白血球徹底摧毀腎臟與神經之前,及早聽懂那微弱的警報,用溫和而堅定的治療,替病人從這場免疫風暴中,搶回更多生活與呼吸的餘地。

發佈留言

Post a Comment (0)

較新的 較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