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症加護病房裡,我們經常需要知道病人的心臟一分鐘到底打出了多少血液,或是那兩顆拳頭大的腎臟每一分鐘究竟有多少血流經過。直覺上,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必須把血管切開、接上水管才能測量的暴力工程。但在十九世紀的德國,有一位穿著白袍的生理學家,僅憑著一個近乎樸素的「守恆」觀念,就把人體內四處奔流的暗河,轉化成了可以被優雅計算的數字。
這個以他為名的 Fick principle (菲克原理),至今仍是臨床與生理學之間,最安靜卻也最穩固的一座橋樑。
穿著白袍的物理學家
Adolf Eugen Fick (阿道夫.尤金.菲克) 出生於一八二九年,那是一個醫學還充滿著粗糙解剖與經驗法則的年代。但在他的腦袋裡,裝的卻是純粹的物理與數學。他對世界運作的規律有著深深的著迷,總想把人體那些黏糊糊的器官與複雜的代謝,化為乾淨俐落的方程式。
早在他二十六歲那年,他就深受傅立葉熱傳導定律的啟發,發表了著名的氣體擴散定律。這展現了他將物理定律無縫融入生理學的驚人天賦。對他來說,人體不是一團混亂的血肉,而是一台極其精密、遵守著嚴格物理法則的機器。他試圖在這台機器裡,尋找那把能夠精準丈量生命的尺。
沒有鮮血的思想實驗
一八七〇年,Adolf Eugen Fick 在符茲堡的物理醫學學會上,發表了一項關於測量心輸出量的理論。這段歷史裡藏著一個令人莞爾的細節。如果用現代醫學期刊的標準來看,他當年的這篇報告簡直會被編輯直接退稿,因為這篇短得不可思議的演講裡,完全沒有任何他自己做的動物實驗數據。
他純粹是用一個無懈可擊的思想實驗來說服台下的學者。他提出了一個絕妙的假設,如果我們知道一個人每分鐘消耗了多少氧氣,然後去測量進入肺部前(靜脈)與離開肺部後(動脈)的血液含氧量濃度差。只要把氧氣總消耗量,除以這個動脈與靜脈的濃度差,就能完美推算出這段時間內流經肺部的總血量。
這就像是我們知道一個倉庫每分鐘少了多少貨物,又知道每輛開出去的貨車比開進來時多載了多少貨,自然就能推算出剛才到底開過去了幾輛貨車。這份純粹建立在質量守恆上的推論,簡潔漂亮得讓人無法反駁。直到許多年後,才有其他科學家真正在動物實驗中,把導管放進狗的心臟裡,證實了他當年那份純靠大腦推演出的天才構想。
光影與血流的家族迷宮
關於這位偉大的生理學家,醫學史上還有一段常讓人張冠李戴的有趣插曲。如果你去查閱隱形眼鏡的發明史,你會赫然發現,發明第一副玻璃接觸式鏡片的人,名字也叫阿道夫.菲克 (Adolf Gaston Eugen Fick)。其實,那是他的親姪子。這個家族似乎把物理學、流體力學與光學的基因深深刻在了骨子裡。老菲克用數學透視了人體內看不見的血流,而小菲克則用玻璃透鏡矯正了人類看世界的目光。這對叔姪以不同的方式,理清了人類感官與生命的模糊地帶。
混亂病房裡的永恆秩序
這個原本用來解釋氧氣在人體中攝取與利用的原理,後來成為了後世估算各個器官血流的重要基石。在臨床腎臟學領域,Fick principle 的精神更是無處不在。當我們想了解腎臟如何藉由血流供應來完成濾過與代謝時,這個原理提供了一個極佳的定量思考框架。例如在早期的生理研究中,醫師們便是透過測量對氨基馬尿酸 (PAH) 在動脈與靜脈間的濃度差,搭配尿液中的排除量,不著痕跡地推算出腎臟的有效血流量。
雖然現代的重症加護病房多半已經改用先進的超音波影像、熱稀釋導管或是連續性血流動力學監視器來評估器官灌流。但當我們遇到極度複雜的休克,或是需要回頭檢視病人的氧合與組織代謝是否真的達到平衡時,大腦裡浮現的,依然是 Adolf Eugen Fick 當年畫下的那條思考路徑。
Fick principle 從來都不喧嘩。它不需要插電,也不會發出閃爍的警報聲。它只是靜靜地躺在生理學的教科書裡,用一種極致理性的守恆觀念,支撐起臨床醫學對血流與器官功能的理解。對每天在生死邊緣奮戰的醫師而言,這不只是一條用來考試的公式,更是一種溫柔的提醒。它告訴我們,在病人混亂的生命徵象與複雜的數據背後,這個世界依然存在著清楚、客觀且可追溯的生理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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