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穿血壓計的謊言:Allgöwer、Burri


在急診室或加護病房值班,常常會遇到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場景。

救護車剛送來一個出車禍的年輕人。大腿骨折,意識還算清楚,一直喊痛。年輕的住院醫師看了一眼監視器,收縮壓 110,心跳 120。他鬆了一口氣,在病歷上寫下「生命徵象穩定,心跳偏快可能因疼痛與焦慮所致」,然後轉身去開止痛藥。

但如果這時候,一位有經驗的重症醫師走過來,他只要瞄一眼那組數字,通常會立刻變臉,大喊:「立刻給力全(Fluid resuscitation),聯絡血庫備血,這個病人快要休克了!」

為什麼同樣的數字,在不同醫師眼裡,一個是太平盛世,另一個卻是深淵邊緣?

這牽涉到人體演化出的一個極度完美、卻也極度致命的防禦機制——「代償」。當人體開始大量失血(低血容)時,為了保護大腦和心臟這些核心器官,大腦會下令瘋狂分泌腎上腺素。這些急救荷爾蒙會讓周邊血管劇烈收縮,硬生生地把血壓「撐」在正常範圍。

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它讓血壓計上的數字看起來很漂亮,但代價是,心臟必須越跳越快才能維持這個假象。等到失血量超過人體極限的三成,代償機制全面崩潰時,收縮壓就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呈直線懸崖式墜落。到那個時候,就算神仙下凡,往往也救不回那兵敗如山倒的多重器官衰竭。

在一九六〇年代之前,全世界的醫生幾乎都被這個「血壓正常」的謊言騙過。大家都在傻傻地等待「血壓掉下來」,才驚覺病人已經休克。

直到一九六七年,瑞士巴塞爾大學(University of Basel)的外科醫師 Martin Allgöwer 與他的同事 C. Burri,決定打破這個危險的迷思。

Allgöwer 可不是普通的外科醫師,他在醫學界有著極高的地位。這裡有個重口味的外科「冷知識」:骨科與創傷外科醫師奉為圭臬的「AO 骨折內固定學派」(AO Foundation),Allgöwer 就是創始元老之一。他太清楚一根斷掉的股骨,可以像一塊巨大的海綿一樣,在肉眼看不見的大腿肌肉裡,默默吸走病人一兩千毫升的鮮血。

看著那些因為延誤輸血而死去的年輕生命,Allgöwer 和 Burri 坐在滿是病歷的辦公室裡苦思。他們發現,雖然血壓會騙人,但「心跳」不會。在血壓掉下來之前,心跳早就已經開始狂飆了。

有沒有一種方法,可以把這兩個互相矛盾的數字,結合成一個能放大危機的「警報器」?

他們想到了一個小學程度的數學:除法。

他們把病人的「心跳(Heart Rate)」除以「收縮壓(Systolic Blood Pressure)」,發明了重症醫學史上最著名的 Allgöwer & Burri's Shock Index(休克指數,簡稱 SI)

這是一個多麼優雅且暴力的算式。

正常人的心跳大概是 60 下,收縮壓是 120。60 除以 120,休克指數是 0.5。這代表歲月靜好,天下太平。 如果一個病人,心跳來到 100,血壓還是 100。單看血壓似乎還行,但 100 除以 100,休克指數來到了 1.0

在 Allgöwer 的眼裡,當指數大於 0.9,甚至大於 1.0 的那一刻,人體的代償防線就已經被撕裂了。這意味著病人體內至少已經流失了 20% 到 30% 的血液。那個看似正常的血壓,只不過是死神降臨前,最後的一層窗戶紙。

這項發明在一九六七年發表後,徹底改變了急診與創傷醫學的遊戲規則。

休克指數最偉大的地方在於,它「什麼都不需要」。它不需要抽血,不需要等待實驗室報告,不需要像我們後來在加護病房裡使用的 Swan-Ganz 導管那樣把管子插進心臟。它只需要醫生的一根手指頭(量脈搏),和一個最傳統的水銀血壓計。

在戰場上、在荒郊野外的救護車上、在資源匱乏的偏鄉小診所裡,任何一個醫療人員,只要會做簡單的除法,就能在一秒鐘內看穿病人的生死底牌,決定是否要立刻呼叫直升機或啟動大量輸血協定(MTP)。

在診間或加護病房坐久了,面對現在各種眼花撩亂的超音波、連續性心輸出量監測儀器,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的高科技反而讓人迷失了方向。

但每次遇到複雜的休克病患,我在腦海裡第一個反射動作,依然是默默把他的心跳除以血壓。

Allgöwer 與 Burri 沒有發明多麼深奧的化學機制,他們只是在半個世紀前,極度溫柔且敏銳地聽懂了身體的求救訊號。他們用一個簡單的除法告訴後輩醫師:在醫學的世界裡,不要只看見數字的表象;有時候,那些被掩蓋在「正常」底下的脆弱與掙扎,才是我們真正該去拼命搶救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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