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帝吻過的舞者:Hans Asperger


如果你在 1940 年代的維也納大學附屬醫院走廊,看見一位神情嚴肅、穿著白大褂的醫師,正彎著腰專注地聽著一個五歲男孩滔滔不絕地背誦全歐洲的火車時刻表,你可能會覺得這畫面有些滑稽。那個男孩對周遭的吵鬧毫無反應,對玩伴的遊戲也嗤之以鼻,他只活在自己的時刻表王國裡。

那位醫師就是漢斯.亞斯伯格(Hans Asperger)。在那個戰爭陰雲籠罩、強調「集體意識」的年代,他卻逆向而行,走進了這群被社會視為「怪胎」的孩子心靈裡,並為他們取了一個既溫柔又貼切的外號:小教授(Little Professors)。

孤獨的先行者

亞斯伯格醫師並不是那種活潑外向的人,據說他小時候也是個沈默寡言、喜歡獨自在角落背誦詩歌的孩子。這種「同類相求」的特質,讓他對那些無法融入群體、眼神閃躲、卻在特定領域擁有驚人天賦的孩子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當時的醫學界,對於自閉傾向的理解還停留在「冷漠母教」或是「智力缺陷」的粗糙分類。但亞斯伯格透過長期的觀察,發現這群孩子雖然社交技巧拙劣得讓人發愁,卻擁有像精密儀器般的專注力。他在論文中寫道,這些孩子像是被上帝親吻過,雖然被奪走了與人溝通的語言,卻被賦予了與宇宙秩序溝通的天賦。

戰火下的保護傘

關於亞斯伯格,醫學史上有一段既沈重又充滿爭議的冷知識。在他研究這些孩子的時期,正是納粹德國推行「種族優生學」最瘋狂的時候。在那樣的背景下,任何「不具社會生產力」或「有心理缺陷」的孩子,都面臨著被送往安樂死中心的命運。

長期以來,人們相信亞斯伯格醫師是為了救這些孩子,才故意在論文中強調他們的「天賦」與「科學價值」,試圖證明他們對社會是有用的,好讓納粹的魔爪繞過他們。雖然近年的史料研究對他的政治立場有不同的解讀與爭論,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所定義的這群「小教授」,確實因為他的文字,在那個黑暗年代獲得了一線生機。

遲到半個世紀的命名

令人遺憾的是,亞斯伯格的這項研究,在二戰後的數十年間幾乎被英語世界所遺忘。一方面是因為他的論文是以德文撰寫,另一方面則是受到戰後對德國學術界排斥的影響。直到 1980 年代,英國醫師羅娜.溫(Lorna Wing)重新翻譯並推廣了他的研究,這個名詞才正式進入精神醫學的聖經。

這大概是醫學史上最長的一次「遲到」。當亞斯伯格症候群(Asperger Syndrome)終於成為正式診斷時,阿斯伯格醫師本人已經過世一年了。他一生都沒能看到自己的名字成為一個時代的關鍵字,也沒能看到那群「小教授」們終於能在資訊時代大放異彩,據說,矽谷有一半的天才工程師,其實都帶著亞斯伯格的色彩。

社交森林裡的獨行俠

亞斯伯格症的孩子,最顯著的特徵就是那種「白目得令人心疼」的直率。他們不會讀空氣,不懂社交辭令,但他們從不說謊,對知識有著近乎純潔的忠誠。對他們來說,人類的社交就像是一座充滿陷阱的森林,而他們手上卻只有一張地圖:邏輯。

今日,雖然亞斯伯格症在最新的診斷標準中被併入了「自閉症譜系」(ASD),但這個名字所代表的精神依然存在。亞斯伯格醫師的故事提醒了我們,醫學不應該只是在修補「壞掉的人」,更是在理解「不同的人」。

在那個講究整齊劃一的納粹時代,亞斯伯格選擇看見差異中的美感。每當我們在校園看見那個獨自對著甲蟲觀察數小時、或是對星象瞭若指掌卻不知如何交朋友的孩子,我們或許該想起那位在維也納走廊上的醫師。他教會了我們,有時候,孤獨並非一種病,而是一種看世界的獨特高度。

keywords: 亞斯伯格症, 漢斯阿斯伯格, 自閉症譜系, 納粹醫學史, 小教授

發佈留言

Post a Comment (0)

較新的 較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