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脊上的無聲回音:Fyodor Pasternatsky

在急診室或腎臟科的病房裡,如果遇到一個發著高燒、冷汗直流,並且一直抱怨腰背痠痛的病人,醫師通常會走到病人的背後,做一個看起來有點像在「打人」的動作。我們握緊拳頭,在病人背部肋骨最下緣與脊椎交界的那個小三角地帶,輕輕地、但帶有一定穿透力地捶下去。

如果底下那顆腎臟正在嚴重發炎,或是被結石塞住,病人會在一瞬間痛得整個人彈起來,甚至發出倒抽一口氣的哀嚎。這個把痛覺具象化的動作,在我們西醫的教科書裡常常被稱為敲擊痛 (Knocking pain) 或是 Murphy's punch sign。但如果你走到東歐或俄羅斯的醫學院,這記神準的捶打,有一個充滿伏特加與冰雪氣息的名字:Pasternatsky sign (帕斯捷爾納茨基徵象)。

這背後,藏著一位十九世紀俄羅斯內科醫師的細膩與偏執。

把時間倒回一八八〇年代的聖彼得堡。當時的俄羅斯帝國雖然在科學上正努力追趕西歐的腳步,但醫學檢驗技術依然非常原始。沒有超音波,沒有電腦斷層,醫師要看透人體厚厚的脂肪與肌肉,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雙手。

當時在軍事醫學院任教的內科大師 Fyodor Ignatyevich Pasternatsky (費奧多爾.伊格納季耶維奇.帕斯捷爾納茨基),是一位對腎臟疾病有著極度狂熱的學者。他不僅研究醫學,還非常熱衷於用礦泉水來治療腎臟病,這在當時的歐洲是一門非常優雅的顯學。

Pasternatsky 醫師在長期的床邊查房中發現,那些罹患急性腎盂腎炎或腎結石的病人,只要在後腰的肋脊角 (Costovertebral angle) 給予震動,就會引發深層的劇痛。但他並沒有停留在這個理所當然的發現上。他做了一件當時沒人想到的事:他要求病人去尿尿。

這裡就是醫學史上最有趣,也最常被西方醫學界忽略的冷知識。

在歐美的教科書裡,大家以為 Pasternatsky sign 只是單純的「敲了會痛」。但實際上,Pasternatsky 醫師當年發表的論文裡,這個徵象包含了兩個連續的步驟。他不僅觀察病人敲擊後的痛覺反應,他還會把病人敲擊「前」與敲擊「後」的尿液,分別拿去顯微鏡底下看。

他驚訝地發現,當他輕輕捶打那顆生病的腎臟後,不但病人喊痛,幾分鐘後排出來的尿液裡,紅血球的數量竟然會奇蹟似地短暫暴增!

原來,發炎或被結石摩擦的腎臟黏膜是非常脆弱的。Pasternatsky 醫師的那記叩擊,就像是搖晃了一顆熟透的蘋果樹,把腎臟微血管裡滲出的紅血球給「震」了下來,順著輸尿管流進了尿液裡。這個發現震驚了當時的俄羅斯醫界。在那個連 X 光都還沒發明的年代,他竟然用一雙拳頭和一台簡陋的顯微鏡,精準地證明了病灶就藏在腎臟裡。

隨著時光流轉,來到現代的腎臟科病房。今天,我們已經不需要為了尋找尿液裡的紅血球,而特地去捶打病人的背部了。只要一張尿液試紙,或是推一台超音波機器過來,腎臟裡的積水、結石或是發炎,幾秒鐘內就能在螢幕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麼,這個古老的叩擊檢查,是不是已經失去了意義?

其實不然。每當我們走到病床旁,在病人厚實的背脊上輕輕叩擊的那一瞬間,我們傳遞的不再只是尋找紅血球的物理震動。那是一種醫者與患者之間最直接的身體對話。當病人因為疼痛而皺起眉頭時,我們看見了疾病的重量;而病人也因為我們精準地指出了他痛苦的根源,而產生了一種「終於有人懂我」的巨大安心感。

Pasternatsky 醫師雖然已經離開了一百多年,但他留下的這記無聲回音,依然迴盪在世界各地的急診室與病房裡。它提醒著我們,不管醫學儀器多麼進步,能夠精準感受並回應病人痛苦的那雙手,永遠是治癒疾病的起點。這不只是一次單純的敲擊,這是一位俄羅斯醫師,跨越世紀傳遞給我們的溫柔與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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