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湯匙裡的微觀宇宙:Richard Bright

在腎臟科的門診或是病房裡,我們最常聽到病人的主訴,往往不是腎臟痛,而是「水腫」。

當病人拉起褲管,露出腫得發亮、按下去會出現深深凹陷的小腿時,身為現代醫師的我們,腦海中會立刻反射性地閃過幾個鑑別診斷:心臟衰竭、肝硬化,或者是腎臟漏失了大量的蛋白質。我們會熟練地開出驗尿與抽血的單子,去尋找尿液裡的蛋白與血液裡的白蛋白數值。

但在兩百多年前,這個理所當然的反射動作是不存在的。

在十九世紀以前的醫學界,全身嚴重水腫被統稱為「水臌」(Dropsy)。當時的醫師普遍認為,水臌全是心臟沒力或肝臟壞掉造成的。至於深藏在後腰那兩顆長得像蠶豆的器官?大家只覺得那不過是個製造尿液的下水道罷了,沒有人認為它能引發足以致命的全身性疾病。

直到一位名叫 Richard Bright(理查.布萊特)的英國醫師,在倫敦的蓋伊醫院(Guy's Hospital)裡點燃了一根蠟燭。

把時間倒回一八二〇年代的倫敦。那是一個臨床醫師還不太習慣觸摸病人,甚至連聽診器都才剛剛發明的時代。但 Bright 醫師是個異類,他堅信「病床邊的觀察」必須與「死後的解剖」完美結合。

他注意到有一群嚴重水腫的病人,他們的心臟和肝臟在解剖時看起來都好好的,反而是腎臟出現了可怕的變化:有的異常腫大充血,有的則萎縮得像是一顆乾癟的核桃,表面佈滿了顆粒。

為了解開這個謎團,Bright 醫師做了一個在現代看來極度簡陋、卻在醫學史上重若泰山的實驗。

他拿著一把小鐵湯匙,裝了這些水腫病人的尿液,然後放在蠟燭的火焰上加熱。奇蹟發生了。原本清澈的尿液在受熱後,竟然變得像煮熟的雞蛋蛋白一樣,凝固成了白色的混濁物。他進一步用硝酸測試,得到了相同的結果。

一八二七年,他發表了著名的《醫學病例報告》(Reports of Medical Cases)。在這本配有精美手繪解剖圖的巨著中,Bright 首次向全世界宣告了一個鐵一般的事實:當一個病人出現水腫,且尿液在加熱後會凝固(蛋白尿)時,他的腎臟絕對已經發生了嚴重的病變。

這不僅僅是發現了一個新疾病,這根本是創立了一門全新的學科。從那一天起,這類伴隨水腫與蛋白尿的腎臟發炎,就被整個醫學界尊稱為「Bright’s disease」(布萊特氏病)。

關於布萊特氏病,醫學史上藏著幾個極具時代色彩的冷知識。

第一,Bright’s disease 其實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在那個沒有顯微鏡病理切片、不懂免疫抗體的年代,Bright 把所有會漏蛋白、會水腫的腎病全包攬在同一個名字下。如果用現代腎臟學的眼光來看,他當年看到的病人,其實混雜了 IgA 腎病變、膜性腎病變、糖尿病腎病變,甚至是感染後的腎絲球腎炎。這就像是古代人把所有會發燒的病都叫「熱病」一樣。

第二,蓋伊醫院的「黃金三巨頭」。十九世紀中葉的蓋伊醫院簡直是內科學的少林寺。當時醫院裡有三位神級人物:除了定義了腎臟病的 Richard Bright,還有發現了致命性貧血與腎上腺低下的 Thomas Addison(愛迪生氏病),以及我們之前聊過、定義了淋巴瘤的 Thomas Hodgkin(霍奇金氏淋巴瘤)。這三個人不僅是同事,更是好友,他們聯手把英國的臨床病理學推上了世界之巔。

第三,連名人也逃不過的魔咒。在十九世紀,被診斷出 Bright’s disease 幾乎就等於被宣判了慢性死刑。包括著名的美國詩人愛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以及美國第21任總統切斯特.亞瑟(Chester A. Arthur),都是死於這種當時無藥可醫的腎臟消耗戰中。

兩百年過去了。今天,我們在醫院的診斷代碼裡,已經找不到 Bright’s disease 這個名詞了。

我們有了超音波,有了精密的螢光染色,甚至能透過基因定序,把當年那個籠統的「布萊特氏病」拆解成幾十種擁有專屬治療準則的次分類。

但在診間裡,每當我仔細端詳病人尿液檢驗報告上的那一點點蛋白質,或是彎下腰去按壓病人水腫的小腿時,我總會想起兩百年前,那個在倫敦微弱燭光下,盯著鐵湯匙裡混濁尿液的孤獨身影。

Richard Bright 留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個退居歷史的名詞。他用無比的耐心與細緻的觀察,教導了所有後世的醫師:醫學的突破,往往不需要多麼華麗的科技。只要我們願意把目光停留在病人身上那些最微小的變化,願意去深究「為什麼」,哪怕只是一滴平凡的尿液,也能折射出足以改變人類健康史的璀璨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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