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的長廊上,如果你稍微留心,偶爾會看到一些坐著輪椅的年輕孩子。他們可能是因為先天性的脊柱裂(Spina bifida),或是後天的脊髓損傷,導致下半身失去了知覺。
對這些孩子來說,不能走路,或許還可以靠輪椅代步;但最折磨人的,往往是那些說不出口的秘密——他們失去了控制排尿的能力。這種醫學上稱為「神經性膀胱」的狀態,讓尿液不受控地滴漏,或是死死地憋在膀胱裡,隨時準備逆流回去摧毀那兩顆寶貴的腎臟。
為了活命,他們必須學會「乾淨間歇導尿」。也就是每隔三、四個小時,就要脫下褲子,拿一根細細的塑膠管,從尿道口插進膀胱把尿放出來。
你可以想像一下那個畫面。一個坐在輪椅上的青春期女孩,在學校的殘障廁所裡,必須極其費力地褪去衣褲,在輪椅與馬桶之間掙扎著尋找角度,忍受著尿道摩擦的刺痛與不適。如果手部功能不好,甚至還得拉開廁所門,讓媽媽進來幫忙。
每一根插進尿道的管子,都在無聲地消磨著一個年輕生命僅存的自尊。
一九八〇年,法國小兒泌尿外科醫師 Paul Mitrofanoff 看著這些飽受折磨的孩子,心裡覺得異常沉重。外科醫師的手術刀,難道就只能切除病灶,不能為這些孩子的生活帶來一點點體面嗎?
Mitrofanoff 醫師開始在人體的解剖圖裡尋找答案。他需要一條管子。這條管子必須夠細、有彈性、自帶血液供應不會壞死,最重要的是,它的一頭要能接在膀胱上,另一頭要能拉到病人的肚皮上,讓病人「坐著」就能輕鬆導尿。
他的目光,停留在人體腹腔裡一個最聲名狼藉的器官上:闌尾(Appendix,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盲腸)。
這是一個極度充滿諷刺意味的醫學冷知識。在達爾文的演化論裡,闌尾是人類祖先吃草時留下來的退化器官。在多數外科醫師眼裡,它簡直是個定時炸彈,除了發炎化膿、害病人痛得半死然後被切掉之外,毫無用處。
但在 Mitrofanoff 醫師的眼裡,這截短短的、像蚯蚓一樣的闌尾,簡直是上帝為小兒泌尿科量身打造的完美備品。它管徑剛好可以讓導尿管穿過,管壁有厚實的肌肉層,而且擁有獨立的血管(闌尾動脈)。
Mitrofanoff 決定進行一場大膽的解剖學重組。
在手術檯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闌尾連著血管切下來。他將闌尾的一端接在膀胱壁上,而且是斜斜地「埋」進膀胱的肌肉層裡——這是一個極具巧思的抗逆流瓣膜設計(Anti-reflux valve)。當膀胱裝滿尿液膨脹時,壓力會把這段埋在肌肉裡的闌尾壓扁,尿液就絕對不會漏出來。
那麼,闌尾的另一端該拉到哪裡呢?Mitrofanoff 做了一個極度浪漫且體貼的決定:他把它縫在了病人的「肚臍」裡。
這項被後世命名為 Mitrofanoff procedure 的手術,徹底改變了這些輪椅孩童的命運。
當手術傷口癒合後,病人的肚皮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造口的痕跡,因為那個洞完美地隱藏在肚臍的皺褶裡。而且,因為抗逆流瓣膜的設計,他們再也不用包尿布,身上永遠是乾爽的。
現在,當那個青春期的女孩覺得膀胱滿了,她再也不用去殘障廁所裡脫褲子流淚了。她只需要坐在輪椅上,輕輕掀起上衣,拿出一根乾淨的導尿管,順著肚臍插進去。尿液會安靜地流進杯子裡,管子拔出來,衣服放下,她又能若無其事地回到教室,繼續和同學討論下一節課的數學題。
沒有人知道她剛剛做了什麼,她就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掌握了自己身體的主權。
這裡還有另一個冷知識。因為這項手術太成功了,現在小兒外科醫師在面對闌尾炎時都變得異常謹慎。如果不是真的非切不可,他們會盡量把闌尾保留下來。「你永遠不知道這個孩子未來會不會需要做 Mitrofanoff。」這截曾經被視為演化垃圾的器官,如今成了泌尿外科醫師眼中最珍貴的皇冠寶石。
在診間坐久了,你常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是非常溫柔的。
Paul Mitrofanoff 醫師沒有發明什麼改變人類基因的高科技,他只是在人體既有的構造裡,玩了一場充滿同理心的拼圖遊戲。他用一截沒用的盲腸,為那些被命運困在輪椅上的孩子,在肚臍眼裡開了一扇窗。那不只是一條導尿的管子,那是一條通往尊嚴、自由與微笑的奇蹟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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