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病人拿著血壓紀錄本,苦惱地問為什麼血壓總是降不下來時,我們往往會熟練地在電腦上點選 ACEI 或 ARB 這些藥物。我們理所當然地跟病人解釋:「這是保護腎臟的藥,它可以阻斷體內一種會讓血管收縮的荷爾蒙……」
但如果你把時光倒轉個九十年,回到一九三〇年代,當時的醫學界對「高血壓」這件事,其實充滿了無奈與誤解。那時候,人們普遍認為血壓升高只是因為年紀大了、血管硬化,心臟為了把血打出去而不得不增加壓力的「自然代償現象」,甚至為它取了一個看似合理的名字:原發性高血壓(Essential hypertension)。
至於腎臟?大家覺得它就只是一個負責製造尿液的高級下水道罷了。
打破這個下水道迷思的,是一位名叫 Harry Goldblatt 的病理學家。
Goldblatt 在美國克里夫蘭的西儲大學(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工作。身為病理學家,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對那些因為嚴重高血壓、中風或心臟衰竭而死去的冰冷遺體。在無數次的解剖中,Goldblatt 敏銳地注意到了一個被大家忽略的細節:那些生前患有惡性高血壓的死者,他們的腎動脈幾乎都有嚴重的狹窄或硬化。
「會不會,不是高血壓把腎臟弄壞了,而是缺血的腎臟,引發了高血壓?」
這個念頭在當時簡直是大逆不道。為了證明自己的直覺,Goldblatt 決定在動物身上重現這個現象。他設計了一個在醫學史上堪稱經典,卻也充滿爭議的實驗——Goldblatt Experiment (1934)。
要讓狗的腎動脈變窄,但又不能完全塞死(塞死腎臟就壞死了),這需要極其精密的工具。Goldblatt 找人特製了一種極小的「純銀夾子」,上面還附帶一個微小的螺絲。在手術檯上,他小心翼翼地把這個純銀夾子套在狗的單側腎動脈上,慢慢鎖緊螺絲,精準地控制血流,讓這顆腎臟處於一種「吃不飽,但也餓不死」的缺血狀態。
接下來發生的事,徹底震驚了醫學界。
實驗狗的血壓開始狂飆,出現了嚴重的惡性高血壓。但最令人拍案叫絕的是,當 Goldblatt 把那個純銀夾子鬆開,或是乾脆把那顆缺血的腎臟切除後,狗的血壓竟然奇蹟似地恢復了正常。為了排除是神經痛覺導致血壓升高的可能,他甚至把連接腎臟的所有神經都切斷,高血壓依然如影隨形。
這證明了一件極度震撼的事實:那顆被掐住脖子、快要窒息的腎臟,為了自救,向血液中釋放了某種強大的化學物質,強迫全身的血管收縮,藉此把血壓飆高,好把更多的血液硬擠進狹窄的腎動脈裡。
這就是現代醫學大名鼎鼎的 renin-angiotensin system(腎素-血管收縮素系統)的基石。
這裡有一個在生理學界流傳的辛酸「冷知識」。其實早在 Goldblatt 實驗的三十多年前(1898 年),瑞典生理學家 Tigerstedt 和 Bergman 就已經從兔子腎臟裡萃取出一種會讓血壓升高的物質,並命名為 renin。但因為當時的萃取技術太粗糙,其他實驗室怎麼做都做不出一樣的結果,這個偉大的發現就被當成笑話,在圖書館的灰塵裡被埋沒了三十幾年。
是 Harry Goldblatt 的純銀夾子,在一九三四年替兩位前輩平反了冤屈,也讓 renin 這個詞,以王者的姿態重新回到了醫學的舞台中央。
在診間裡,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就是一連串對生命機制的偷窺與破解。
Harry Goldblatt 沒有發明任何降血壓藥物,但他用一個純銀的小夾子,證明了腎臟不只是一個過濾尿液的濾網,它更是一個強大的內分泌器官,是一個在缺血時會毫不猶豫綁架全身血壓的幕後黑手。因為有了那場 1934 年的實驗,後來的科學家才順藤摸瓜,找到了轉換酶,並最終發明了我們現在每天開給病人的降血壓神藥。
下次當我們在病歷上輕敲鍵盤,開出那些尾碼是 "-pril" 或 "-sartan" 的藥物時,不妨在心裡對那位待在解剖室裡的病理學家致上一份敬意。是他用一個精巧的夾子,為我們找出了深藏在腎臟裡的生命密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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