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洗腎室裡，我們最常被病人問到的一個問題就是：「醫師，我今天洗得乾淨嗎？」
在過去，這個問題的答案通常很心虛。醫師只能看看病人有沒有水腫，問問他最近胃口好不好，或者聞聞他嘴巴裡有沒有尿毒的味道。如果看起來都還行，醫師就會拍拍病人的肩膀說：「洗得不錯喔！」但說實話，這完全是一門憑直覺與經驗的玄學。直到一個叫做 Kt/V 的數字出現，洗腎這件事，才終於有了一把客觀的尺。
這把尺背後的發明人，是一位名叫 Frank A. Gotch (法蘭克．高奇) 的美國腎臟科醫師。
把時間倒回一九七〇年代的美國。當時，血液透析技術已經開始普及，越來越多的尿毒症病人靠著機器活了下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巨大的臨床災難：有些病人活得很好，有些病人卻依然反覆嘔吐、神經病變，甚至突然死亡。醫界陷入了極大的困惑，大家都知道要「洗腎」，但到底要洗多久？要用多大的洗腎人工血管？到底洗到什麼程度才叫「夠了」？沒有人知道標準答案。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美國政府花了大筆經費進行了一場名為 NCDS (國家合作透析研究) 的大規模試驗。但收集來了成千上萬筆的抽血數據後，大家卻看著這些數字發呆，找不出規律。
這時候，Frank Gotch 登場了。他雖然穿著醫師的白袍，但他的腦袋裡裝的完全是化學工程師的思維。他找來了工程師朋友 John Sargent 合作，做了一個極度大膽的假設。他決定不管人體有多少種複雜的尿毒素，只挑出最簡單、最容易測量的「尿素」(Urea) 來當作指標。
Gotch 把人體想像成一個裝滿水的單一水桶 (Single-pool)。這桶水不斷地在產生尿素垃圾，而洗腎機就像是一台抽水馬達，固定時間來把垃圾抽走。他把流體力學中的質量守恆定律，直接套用在人體上，推導出了一個極具物理美感的數學模型。這就是鼎鼎大名的 Gotch urea kinetic model (高奇尿素動力學模型)。
在這個模型中，他提出了一個震撼醫界的公式：Kt/V。K 代表洗腎機清除尿素的效率，t 代表洗腎的時間，而 V 則是病人體內分布尿素的水量（通常與體重有關）。
關於這套模型，醫學史上藏著一個極富戲劇性的冷知識。
其實，Gotch 的「單一水桶」假設，在嚴謹的生理學上是大錯特錯的。人體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水桶，我們的水分被複雜地隔絕在血管內、細胞外液與細胞內液中。當洗腎機快速把血管裡的尿素洗掉時，躲在細胞深處的尿素根本來不及跑出來，洗完之後又會慢慢回彈到血液裡。這也是為什麼後來會有 John Daugirdas 等醫師跳出來修正他的公式。
但這個「錯誤的假設」絲毫不減損 Frank Gotch 的偉大。在那個毫無標準可言的荒蕪年代，如果堅持要做出一個完美符合人體複雜隔間的模型，那套公式會複雜到沒有任何一位臨床醫師能在病床旁算得出來。Gotch 的智慧在於，他懂得在「絕對精準」與「臨床實用」之間做出妥協。是他第一次把模糊的「透析充分性」，具體化為一個可以被計算、被追蹤的目標值。
Frank Gotch 在二〇一七年過世，享耆壽九十歲。他終其一生都在為透析病人的照護品質奮戰。
今天，當我們在病房穿梭，和同事陳詩瑜醫師一起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些精準的 Kt/V 達標數據時，我們心裡明白，這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數學遊戲。這是一代大師留在洗腎機裡的溫柔。他用化學工程的嚴謹，替那些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腎衰竭病人，算出了生命延續的精確刻度。他讓醫師不再憑感覺治病，也讓每一位躺在透析床上的病人，真正擁有了可以安心回家的確切理由。
Keywords: Gotch urea kinetic model,Kt/V,hemodialysis,Frank Gotch,dialysis adequacy,urea nitrogen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