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腎臟科或重症加護病房的臨床日常裡,面對發高燒、腰痛的病人,有一套全世界醫師都在做,但名字卻各自表述的奇妙儀式。
當病人彎著腰,痛苦地坐在病床上時,我們會走到他的身後,在肋骨下緣和脊椎交界的那個凹陷處,用手輕輕捶打。如果病人痛得大叫,我們心裡就有底了:這八成是急性腎盂腎炎,或者是腎結石在作祟。
在上一篇文章裡,我們提過俄羅斯人管這個叫 Pasternatsky sign,而如果你翻開美國的教科書,它通常被稱為 Murphy's punch sign。但是,如果你今天到歐洲,特別是義大利或法國的醫院去查房,當你做出這個動作時,當地的醫師會點點頭,用一種充滿藝術感的語調說:啊,陽性的 Giordano sign (喬達諾氏徵象)。
這背後,藏著一位義大利外科醫師,以及一段充滿水都風情的醫學史。
把時間倒回十九世紀末的義大利。Davide Giordano (達維德.喬達諾) 是一位在威尼斯行醫的傑出外科醫師。在那個連抗生素和 X 光都還沒發明、甚至連無菌觀念都還在慢慢建立的年代,要在肚子上劃開一刀,往往是一場生與死的豪賭。
身為外科醫師,Giordano 最頭痛的就是泌尿道感染和腎臟化膿的病人。在切開病人的身體之前,他必須百分之百確定,這劇烈的腹痛和腰痛,到底是來自腸胃道的盲腸炎,還是深藏在後腹腔的腎臟發炎?如果判斷錯誤,開錯了位置,病人可能就下不了手術台。
為了解決這個致命的難題,Giordano 在長期的臨床觀察中,發展出了一套極具個人風格的理學檢查手法。
不同於其他人用拳頭捶打,Giordano 醫師的手法非常特別,甚至帶點武術的優雅。他要求醫師必須將手掌伸直,利用手掌邊緣(也就是我們俗稱的空手道手刀,尺側邊緣),在病人的肋脊角進行短促而有彈性的叩擊。
為什麼要用「手刀」而不是「拳頭」?這就是 Giordano 醫師對人體解剖學的深刻理解。他發現,用手刀叩擊,接觸面積小,力量更為集中且具有穿透力。這種震波可以精準地穿透背部厚實的肌肉層,直接撼動被發炎組織或結石撐緊的腎臟包膜。如果是單純的肌肉痠痛,這種帶有彈性的叩擊並不會引發太大的不適;但如果是腎臟正在發炎,那層敏感的包膜被震動扯動的瞬間,病人就會爆發出難以忍受的劇痛。
一八九九年,他正式發表了這套檢查手法,從此成為歐洲醫學界診斷腎臟疾病的黃金準則。
關於這位發明了「手刀叩擊」的外科大師,醫學史上藏著一個絕對會讓你跌破眼鏡的冷知識。
Davide Giordano 不只是一位每天拿著手術刀、在病房裡敲敲打打的醫師,他還是一位熱愛歷史、充滿群眾魅力的公眾人物。他的名氣在威尼斯大到什麼程度呢?一九二〇年,這位成天在研究尿液和腎臟的外科醫師,竟然被威尼斯市民推舉,當選為威尼斯市的市長!
你可以想像那個畫面嗎?一雙剛剛還在病床邊,精準敲擊病人腎臟、揪出致命化膿病灶的手,轉過身去,竟然拿起了市長的鋼筆,簽署著威尼斯的城市規劃,管理著運河上的貢多拉和聖馬可廣場的鴿子。他擔任市長長達四年,直到今天,威尼斯還有一條街道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時光飛逝,來到今日的醫療現場。現在的我們有了高解析度的超音波,有了幾秒鐘就能切出上百張影像的電腦斷層。我們似乎越來越少需要依賴這記古老的手刀叩擊,就能看清楚腎臟裡的每一顆結石和每一處化膿。
但我常常在想,醫學技術的進步,是不是也讓我們失去了一些東西?
每當我在病床邊,彎下腰,用手掌邊緣輕輕叩擊病人的背部時,我總會想起那位百年前的威尼斯市長。Giordano sign 傳遞的,不只是一種震波,更是一種醫者對病人身體的直接觸碰與關懷。在冷冰冰的影像報告出來之前,我們用這雙手,去感知病人的痛苦,去建立一種無聲的信任。
這或許是醫學裡最迷人的一種傳承。不管時代怎麼改變,我們依然在用著和百年前威尼斯市長一樣的姿勢,去傾聽那些深藏在背脊之下,關於生命的脆弱與堅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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