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刻度:Bryan Jennett、Graham Teasdale 與那組決定生死的密碼
在急診室值班的深夜,如果聽到救護人員推著擔架衝進來,隔著老遠大喊:「病患 E1V1M2!」那氣氛會瞬間變得比過期的冰淇淋還要凝重。所有的護理師和實習醫生都會反射性地跳起來——那個數字組合像是一道冰冷的摩斯密碼,直接跳過所有廢話告訴你:這個人的腦袋正在「溺水」,死神已經坐在他的床頭,而且看起來不打算早退。
這種全世界通用的神經評估語言,就是我們熟知的 Glasgow Coma Scale (GCS,格拉斯哥昏迷指數)。在現代醫學中,GCS 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但在它誕生前,描述一個病人的意識狀態,簡直是一場充滿文學氣息的災難。
醫學界的巴別塔困局
在一九六〇年代,如果你問一個醫生病人現在的情況,他可能會沉思片刻,然後用充滿詩意卻模稜兩可的詞彙告訴你:病人處於「半意識狀態」(Semiconscious),或者形容是「木僵」(Stuporous),甚至有人會用「半清醒」這種讓實習醫師想去撞牆的形容詞。
「半清醒」到底是多清醒?是像剛睡醒找不到襪子那樣,還是像喝醉酒以為自己是拿破崙那樣?這種溝通障礙就像是在醫療現場玩「傳聲筒遊戲」,等到大家發現病人是真的變差時,腦部可能早已變成一塊難以挽回的豆腐了。
為了解決這場神經科學界的巴別塔困局,一九七四年,在蘇格蘭那個總是下著綿綿細雨的格拉斯哥,兩位關鍵人物走到了歷史的地圖前。一位是神經外科權威 Bryan Jennett 教授,他看起來就像那種會在週末研究解剖圖而非看足球賽的嚴肅長輩;另一位則是他的得意門生,心思極度細膩的 Graham Teasdale。
三個動作,搞定腦袋的真相
這對師徒當年心裡想的,並不是要寫出什麼驚世駭俗、讓後輩背到流淚的理論,他們只是想幫病房裡的護理師們解決問題。他們需要一種「就算在凌晨三點、連續值班二十小時後,也能精準重複」的評估方法。他們決定把人類複雜的意識簡化成三種最原始的反射:睜眼(Eyes)、語言(Verbal)和運動(Motor)。
這套邏輯簡潔得讓人想流淚:
- Eyes (E): 你的雷達開了嗎?(能主動睜眼嗎?)
- Verbal (V): 你的通訊系統還在運作嗎?(能說出現在是幾年、你是誰嗎?)
- Motor (M): 你的中央處理器還能指揮周邊嗎?(能照指令握手或抵抗疼痛嗎?)
GCS = E + V + M
(總分介於 3 到 15 分之間)
關於「3分」的黑色幽默
這裡藏著一個醫學界最經典的問題
:為什麼沒有 0 分?
這其實反映了 Bryan Jennett 與 Graham Teasdale 兩人的嚴謹。在他們的量表裡,每一項最低的分數都是 1 分,代表「完全沒有反應」。既然你有眼睛、有嘴巴、有四肢,就算你現在完全不睜眼、不說話也不會動,你依然佔據著那三個維度的生理空間,所以最低總分就是 1 + 1 + 1 = 3 分。
所以,在醫學的嚴格邏輯下,即便是一具冰冷的遺體,或者是超市裡的一顆馬鈴薯,它們的昏迷指數都是 3 分。這不是在開玩笑,這是在提醒所有的醫護人員:只要病人還有那 3 分,他就依然在這個座標系裡,我們就得從這 3 分開始,記錄他每一分微小的掙扎與進步。
後記:數據背後的溫柔
一九七四年這套量表發表時,其實連電腦斷層(CT)都還不普及。幾十年過去了,醫療科技進步到能把大腦切成幾百片來看,但 GCS 依然活在全世界醫生的口袋裡。Graham Teasdale 後來被封為爵士,但他依然保持著蘇格蘭人的謙遜,總是說他只是把「觀察」這件事變得簡單一點罷了。
在診間坐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就是一場關於「溝通」的修煉。Glasgow Coma Scale 雖然冷冰冰地將靈魂分成了 3 到 15 分,但它卻在無數個混亂的現場,為那些無法說話的病人守住了通往生存的信號。這大概就是那兩位蘇格蘭老先生,給予這個世界最理智、也最溫柔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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