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護病房待久了,你會發現,把病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有時候只是痛苦的開端。
我們常常遇到這樣的場景:一個因為嚴重肺炎併發敗血性休克的病人,在經歷了升壓藥、廣效抗生素和洗腎機的連續轟炸後,生命徵象終於奇蹟似地穩定了下來。我們調降了呼吸器的設定,準備讓他自己呼吸,家屬也滿懷期待地站在床邊,等著他醒來。
病人確實醒了,他的眼睛會跟著你轉,但他就是沒辦法自己吸氣。更讓人心碎的是,當你請他握住你的手,或是抬起腳時,他只能無助地看著你。他的四肢軟趴趴的,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醫師,他的命不是救回來了嗎?為什麼他全身癱瘓了?是不是腦中風了?」家屬焦急地問。
電腦斷層顯示腦部一切正常。在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重症醫師面對這種情況也只能無奈地抓抓頭,把它歸咎於「躺在床上太久導致的肌肉萎縮」,或者猜測病人運氣不好,剛好併發了罕見的格林-巴利症候群(Guillain-Barré syndrome)。
一直到一九八〇年代初期,一位名叫 Charles F. Bolton 的加拿大神經科醫師,決定解開這個讓所有重症醫師頭痛不已的謎團。
當時的背景是,隨著現代化加護病房的普及,越來越多原本必死無疑的敗血症與多重器官衰竭病患活了下來。但 Bolton 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維多利亞醫院(Victoria Hospital)照會時卻發現,這些幸存下來的病人,有極高的比例出現了嚴重的四肢無力與呼吸肌癱瘓。
Bolton 直覺認為,這絕對不是單純的「躺太久沒運動」。他決定把神經科最精密的武器——肌電圖與神經傳導儀器(EMG/NCS),直接推進加護病房裡測試。
這牽涉到一個神經醫學界的「冷知識」。在加護病房裡做肌電圖,簡直是一場噩夢。加護病房裡到處都是呼吸器、洗腎機、點滴幫浦與生理監視器,這些儀器會產生極度強大的電磁干擾(也就是俗稱的 60 赫茲交流電雜訊)。在這種環境下,螢幕上的神經波形通常會糊成一團亂碼,根本無法判讀。當時的神經科醫師通常會要求把病人推到安靜的檢查室才肯做檢查。
但這些掛滿維生管線的重症病人根本出不了加護病房。Bolton 沒有退縮,他耐心地在病床邊處理接地線,盡可能關閉不必要的儀器,在滿室的電子雜訊與機器的嗶嗶聲中,像個淘金客一樣,從雜亂的波形裡篩洗出病人神經傳導的微弱訊號。
他看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景象。
病人的神經傳導速度(Velocity)幾乎是正常的,這代表包覆在神經外面的髓鞘並沒有被破壞,排除了 Guillain-Barré syndrome 的可能。但是,神經傳遞的訊號大小(Amplitude)卻低得可憐,甚至完全消失。
這在神經生理學上只有一個解釋:神經的「軸突」(Axon),也就是電線裡面的那根銅絲,實質上已經大面積地死亡斷裂了。
Bolton 終於拼湊出了真相。原來,嚴重的敗血症與全身性發炎反應,不只會攻擊腎臟、肝臟與肺臟,那些隨著血液循環全身的發炎物質和微血管血栓,也會無情地毒殺周邊神經系統。病人的大腦雖然清醒,但大腦發出的指令,卻被困在那些已經斷裂的神經線路裡,永遠傳不到肌肉上。
Bolton 在一九八四年正式發表了這個重大發現,並將其命名為 Critical Illness Polyneuropathy (CIP),後世的醫學界為了紀念他,也常稱之為 Bolton's Neuropathy。
這項發現改變了重症醫學的思維。我們終於明白,這不是巧合,也不是單純的肌肉萎縮,而是重症存活者必須面臨的殘酷代價。
在診間或加護病房裡坐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現代醫學就像是一場向死神借時間的交易。我們用最先進的儀器與藥物,強行留住了病人的心跳與呼吸,但我們無法阻止那場發炎風暴在身體深處留下的滿目瘡痍。
面對患有 Bolton's Neuropathy 的病人,我們沒有特效藥。神經軸突的生長極度緩慢,一天只能長一毫米。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們接上氣切管,給予充足的營養,然後拜託復健科的團隊及早介入。我們必須陪伴他們,在漫長的幾個月甚至幾年裡,等待那些微弱的神經訊號,一毫米、一毫米地重新接回肌肉上。
Charles F. Bolton 醫師推著那台笨重的肌電圖儀器,為我們點亮了加護病房裡最幽暗的一個角落。他告訴我們,當一個人經歷了生死的浩劫後,光是能再次握緊家人的手,需要多麼巨大的耐心,與多麼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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