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急診室或是腎臟科病房的深夜,發燒伴隨腰痛的病人總是源源不絕。在先前的文章裡,我們聊過俄羅斯醫師的震動、也談過義大利威尼斯市長優雅的手刀。但如果你今天走到美國的教學醫院,看著資深主治醫師走到病人背後,他通常會做一個非常豪邁的動作。
他會把一隻手平貼在病人背後最後一根肋骨與脊椎交界的夾角(也就是肋脊角),然後握緊另一隻手的拳頭,像敲門一樣,扎扎實實地往那隻平貼的手背上「咚」地捶下去。如果底下的腎臟正在化膿發炎,或是被結石卡得死緊,病人往往會痛得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這記在世界各地醫院裡每天上演的重拳,有一個充滿美式硬漢風格的名字:Murphy's punch sign (墨菲氏叩擊徵象)。
這記重拳背後的主人,是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美國醫學界最備受爭議、卻也最才華洋溢的外科天才,John Benjamin Murphy (約翰.班傑明.墨菲)。
那時候的芝加哥,是一個充滿野心與混亂的工業大城。當時的醫學界沒有超音波,沒有電腦斷層,病人的肚子痛對醫師來說就像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黑盒子。盲腸炎、膽囊炎、腎盂腎炎,這些現在看來極其普通的疾病,在當時往往要等到肚子被剖開的那一刻,醫師才會知道自己到底猜對了沒有。
Murphy 醫師受夠了這種猜謎遊戲。他是一位極具群眾魅力的學者,每次他在圓形手術劇場裡教學時,總是留著修剪整齊的兩撇小鬍子,聲音宏亮,動作誇張得像個百老匯演員。他堅信,人體的疾病一定會透過某種物理徵象向外求救,醫師需要的,只是一套能聽懂這些求救信號的密碼。
對於深藏在後腹腔的腎臟,Murphy 發現,當腎臟因為感染或結石而腫脹時,外面那層薄薄的腎臟包膜會被撐到極限。這時候,如果只是輕輕按壓背部的肌肉,是無法分辨這到底是單純的肌肉拉傷,還是裡面那顆腎臟在喊救命。
於是,他發明了這記著名的「重拳」。他告訴學生,你必須透過深層、帶有震盪力的叩擊,讓那股震波穿透厚厚的脂肪與肌肉,直接撼動那層緊繃的腎臟包膜。那一瞬間引發的內臟劇痛,就是疾病給你的最誠實的答案。
關於這位狂傲的芝加哥外科大師,醫學史上藏著幾個絕對會讓你目瞪口呆的冷知識。
第一,Murphy 是一個名副其實的「人體冠名狂魔」。在醫學生的課本裡,最著名的其實不是這記敲腎臟的重拳,而是用來檢查膽囊炎的 Murphy's sign (墨菲氏徵象,按住右上腹讓病人深呼吸,病人會痛到突然停止呼吸)。不僅如此,他還發明了用來接合腸子的 Murphy button,以及從直腸給病患補充水分的 Murphy drip。他幾乎把自己的名字,像烙印一樣蓋滿了整本外科學教科書。
第二個冷知識,則充滿了美國歷史的戲劇性。一九一二年,正在競選美國總統的西奧多.羅斯福 (Theodore Roosevelt) 遭到暗殺,胸口中了一槍。當時全美國最頂尖的醫師都趕來了,而主治醫師正是 Murphy。在那個外科醫師看到子彈就想動刀挖出來的年代,Murphy 看完X光片後,做了一個極度需要膽識的決定:他不開刀。他憑藉著對解剖學的深刻理解,判斷子彈卡在肌肉裡很安全,動刀反而容易引發致命感染。事實證明他是對的,老羅斯福總統帶著那顆子彈,安享晚年。
時光飛逝,來到今天充滿高科技儀器的重症與腎臟科病房。我們只要輕輕推動超音波的探頭,螢幕上立刻就能顯現出腎臟的積水與結石。我們似乎已經不需要再用拳頭去捶打病人的背部,來猜測裡面的病情了。
但我總覺得,Murphy's punch sign 從來就沒有真正過時。
每當我們站在病床邊,看著那些因為病痛而蜷縮著身體的病人,我們伸出手,給予那記輕柔卻堅定的叩擊。在那一聲沉悶的「咚」聲中,我們不僅是在進行一項古老的理學檢查,我們也是在延續著一百多年前,那位芝加哥醫學狂人對人體的敬畏與理解。
在冰冷的機器與抽血數據之外,這記叩擊提醒著我們,醫學的本質,永遠是一場人與人之間的實體接觸。我們透過雙手去感知痛苦,然後,我們才能談論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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