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腫瘤科或是血液科的病房裡,我們偶爾會遇到一種讓人背脊發涼的詭異現象。一個病人因為左腿的靜脈發炎、塞滿了血塊而跑來就醫。你給了他抗凝血劑,左腿的情況好轉了;但沒過幾天,他的右邊手臂靜脈突然又腫脹了起來;接著,又換成了脖子上的靜脈。
這些血栓就像是某種帶有惡意的幽靈,在病人的血管網路裡四處游走、打結。在醫學上,這種神出鬼沒的發炎現象被稱為 Migratory thrombophlebitis (游走性血栓靜脈炎)。
當一位經驗老道的醫師看到這些在靜脈裡流浪的血塊時,他通常不會高興得太早,反而會立刻安排全身的電腦斷層掃描。因為他知道,這些血栓只是冰山一角,在病人身體的某個深處,通常已經躲藏著一個極度危險的隱形敵人。這個現象,有一個充滿悲劇色彩的名字:Trousseau syndrome (特羅索氏症候群)。
打破迷思的巴黎宗師
在上一篇關於低血鈣抽搐的文章裡,我們已經認識了這位十九世紀法國醫學界的超級巨星——Armand Trousseau (阿爾芒.特羅索)。
Trousseau 醫師是那種真正的臨床大師。在那個沒有超音波、沒有抽血驗腫瘤標記的年代,診斷癌症幾乎只能靠摸到硬塊,或是等到病人瘦得只剩皮包骨。但 Trousseau 醫師在長期的床邊觀察中,發現了一個極度反常的現象:有很大一部分死於胃癌或胰臟癌的病人,在他們還沒出現任何腸胃道症狀、甚至連硬塊都還摸不到的時候,四肢的靜脈就已經開始反覆出現發炎與血栓。
一八六五年,他發表了這個震驚當時醫界的觀察。他大膽地指出,癌症並不只是一團長在器官上的肉塊,它還會偷偷釋放某種物質,改變全身血液的性質,讓血液變得極度黏稠、容易凝固 (Hypercoagulability)。這些游走的血栓,其實是躲在暗處的惡性腫瘤,向外發出的第一道致命預言。
醫學史上最殘酷的新年禮物
關於 Trousseau syndrome,有一段被寫進無數醫學史冊、令人無比心碎的真實冷知識。
一八六七年的一月一日,當時六十五歲、身為歐洲最受敬重內科權威的 Trousseau 醫師,正準備迎接新年的到來。當天晚上,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左腿有些異樣。他捲起褲管,伸手一摸,在自己的靜脈上摸到了一條發炎、堅硬的血栓結節。
身為這個疾病的發現者與命名者,他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個硬塊代表著什麼。這不是普通的靜脈炎,這是他自己在一年前才剛寫進醫學教科書裡的「死亡預言」。
隔天,他的得意門生 Peter 醫師來拜訪他。Trousseau 醫師平靜卻帶著一絲絕望地對他的學生說:「我完了。昨晚剛出現的靜脈炎,讓我對我自己的病情不再有任何懷疑。」(I am lost; the phlebitis that has just appeared tonight leaves me no doubt about the nature of my illness.)
這或許是醫學史上最精準、也最殘酷的一次自我診斷。僅僅半年後,一八六七年的六月二十三日,這位偉大的法國醫師如他自己所預言的,死於晚期胃癌。
腫瘤與血液的化學毒藥
一百多年後的今天,現代醫學的顯微鏡終於看懂了當年 Trousseau 醫師用生命印證的理論。
我們現在知道,許多惡性腫瘤(特別是會分泌黏液的胃癌、胰臟癌或肺癌),會向血液中釋放大量的 Tissue factor (組織因子) 與癌細胞微粒。這些化學物質就像是點燃火藥庫的引信,會在瞬間啟動人體的凝血瀑布 (Coagulation cascade)。這是一種 Paraneoplastic syndrome (腫瘤伴隨症候群),腫瘤綁架了身體的止血機制,讓血液在不該凝固的地方瘋狂結塊。
在現代的臨床實務中,當我們遇到 Trousseau syndrome 的病人,我們知道單純使用傳統的口服抗凝血劑往往壓不住這些兇猛的血栓,通常必須換成皮下注射的 Heparin (肝素) 才能勉強控制。但治標不如治本,唯一的解藥,是必須盡快找出並切除或治療那個隱藏的腫瘤。
用生命寫下的醫學註腳
Armand Trousseau 醫師的一生,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做「醫者」。他用敏銳的雙眼,從平凡的血栓中看透了癌症的偽裝;最後,他甚至用自己的肉身與生命,為這個醫學名詞寫下了最悲壯的註腳。
每當我們在病房裡,看著那些因為靜脈炎而痛苦不堪、卻意外因此被我們提早揪出早期癌症的病人時,我們的心裡總會浮現一絲敬畏。那些在血管裡流浪的血栓,就像是 Trousseau 醫師跨越了百年的時空,在死神來敲門之前,拼命為我們留下的無聲警告。
Keywords: Trousseau syndrome, migratory thrombophlebitis, hypercoagulability, pancreatic cancer, Armand Trousseau, paraneoplastic syndr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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