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血流與奧運水手:Nils Westermark

在重症加護病房裡,判讀胸部 X 光片是醫師每天的例行公事。我們通常習慣去尋找那些「多出來」的東西,比如白白的一片肺炎浸潤、肋膜積水或是不懷好意的腫瘤。可是,當我們面對急性肺動脈栓塞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致命殺手時,標準的 X 光片往往顯得無能為力。病人明明喘不過氣、血壓直直落,但肺部影像看起來卻經常是近乎正常的。要在這片黑白交織的迷霧中找出血管被血栓堵住的證據,簡直就像在深夜裡尋找一塊海面下的暗礁。

但歷史上總有些人擁有異於常人的銳利目光。一九三八年,一位名叫尼爾斯.韋斯特馬克 (Nils Westermark) 的瑞典放射科醫師,在這些令人困惑的影像中看出了一絲端倪。韋斯特馬克並不是那種一輩子只會躲在暗房裡看片子的蒼白學者,他擁有一個讓所有現代醫師都自嘆不如的超狂經歷。早年他可是個頂尖的體育健將,不僅熱愛迎風破浪,還曾在這項講求風向與水流的運動中登峰造極,於一九一二年斯德哥爾摩奧運會上,代表瑞典國家帆船隊勇奪銀牌。

或許正是那種在汪洋大海上鍛鍊出來的觀察力,讓他懂得如何閱讀大自然中隱晦的變化。當別的醫師都在 X 光片上尋找實體的病灶時,這位奧運帆船手卻注意到了那些「消失的東西」。他發現,在少數肺栓塞病人的 X 光片上,某一個區塊的肺野會顯得異常地黑、異常地乾淨。原本應該像樹枝般向外蔓延的細微白色血管紋理,在那一個區域憑空消失了。這在放射學上被稱為局部透亮度增加,也就是血流稀少的現象。

這個現象背後的生理機制其實非常直觀。當一塊巨大的血栓像塞子一樣,死死地卡在肺動脈或其主要分支時,下游的肺部組織瞬間失去了血液的灌注。沒有了血液的充盈,周邊細小的血管就會塌陷,X 光射線便能毫無阻礙地穿透那個區域,在底片上留下深邃的黑色印記。韋斯特馬克精準地捕捉到了這個因血流被阻斷而產生的局部空白,後人便將這個經典的放射學特徵命名為韋斯特馬克徵象 (Westermark Sign)。

時至今日,在急診或 ICU 這種分秒必爭的環境裡,我們當然不會傻傻地只靠一張普通的胸部 X 光片來確診肺栓塞。畢竟,韋斯特馬克徵象雖然聽起來很神,但它其實非常害羞,敏感度極低,大概只有百分之二到十的病例會幸運地在片子上展現出來。想要靠它來篩檢病人,就如同在大海撈針。

不過,它的特異性卻非常高。一旦這位奧運水手留下的暗號出現在螢幕上,伴隨著病人休克、低氧血症或是右心功能不全的慘狀,醫師的警鈴就必須瞬間拉到最滿。我們得立刻安排高敏感度的電腦斷層肺動脈造影 (CTPA) 來驗明正身,並火速啟動抗凝血或是溶栓治療,努力把病人從右心衰竭的懸崖邊緣拉回來。

雖然在現代醫學影像技術高度發達的今天,高階電腦斷層早已成為尋找血栓的主力,韋斯特馬克徵象在臨床上的實用光芒似乎黯淡了許多。但對於每一位站在看片燈前(或是緊盯著高解析度螢幕)的醫師而言,它依然是一座重要的歷史橋樑。這位在海上乘風破浪的放射科醫師教會了我們一個深邃的哲理:在醫學與生命的解謎過程中,有時候最致命的線索,往往藏在那些「什麼都沒有」的空白裡。每當我們凝視著 X 光片上那片異常清澈的黑暗時,彷彿還能看見那位瑞典水手,正站在甲板上為我們指引著隱藏在平靜海面下的危險暗礁。

keywords: Westermark sign, pulmonary embolism, chest X-ray, Nils Westermark, ICU

發佈留言

Post a Comment (0)

較新的 較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