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症加護病房裡,我們每天盯著床邊監視器上跳動的心電圖,看著 P 波、QRS 波群和 T 波規律地起伏。那就像是生命的心跳節拍器,只要節奏對了,我們的心也就安了。
但在某些極端的時刻,比如寒流來襲的冬夜,急診室推來一位在街頭失溫的街友;或者在 ICU 裡,我們為了保護心跳停止後甦醒病人的大腦,啟動了目標體溫管理 (Therapeutic hypothermia),把病人的體溫硬生生降到三十三度。這時候,如果你仔細盯著心電圖,會發現在 QRS 波群剛結束、ST 段正要開始的那個轉折點 (我們稱為 J point),突然異常地向上突起,長出了一個像駱駝駝峰一樣的神祕小山丘。
這個在冰冷深淵中浮現的奇特波形,有一個帶著冷冽氣息的名字:Osborn wave (奧斯本波)。
要解開這個波形的謎團,我們得把時間倒回一九五三年。那是心臟外科剛剛起步、充滿野心與挫折的瘋狂年代。當時的醫師們面臨著一個巨大的難題:要修補心臟裡面的破洞,就必須讓心臟停止跳動;但心臟一停,大腦就會因為缺血而死亡。在那個心肺體外循環機 (葉克膜的老祖宗) 還不成熟的時代,唯一的辦法就是「降溫」。把病人的體溫降得極低,讓身體的新陳代謝慢得像冬眠一樣,醫師才有那短短幾十分鐘的空檔可以在心臟上動刀。
當時在美國史丹佛大學從事研究的年輕醫師 John J. Osborn (約翰.奧斯本),正全心投入這場降溫實驗。他把實驗犬放進冰水中,將體溫一路降到二十幾度,然後仔細記錄牠們的心電圖變化。
Osborn 發現,當體溫降到一定程度時,心電圖上那個突起的神秘波形就會準時報到。體溫越低,這座山丘就越高。更有趣的是,身為一位對生理機轉充滿好奇心的醫師,Osborn 當時猜測這個波形並不只是單純因為「冷」,他發現低體溫會引發二氧化碳滯留,導致嚴重的呼吸性酸中毒。當他試著把血液的酸鹼值矯正回來時,這個波形竟然就變小了。因此,他在那篇經典的論文中,將這個波稱為「受傷電流」 (Current of injury)。
雖然現代生理學已經證實,Osborn wave 其實是心室肌肉細胞在低溫下,細胞膜上的鉀離子通道開關時間發生了不一致的電位差所導致,和酸鹼值的關係沒那麼絕對,但他當年那份詳盡的實驗記錄,依然讓這個波形永遠冠上了他的姓氏。
不過,醫學史上總是充滿了這種「雖然不是第一,但卻最有名」的冷知識。
其實,Osborn 根本不是第一個看見這個波形的人。早在三十多年前的一九二〇年,德國醫師 Kraus 就已經描述過類似的現象。一九三八年,波蘭醫師 Tomaszewski 也在一位被凍死的男人心電圖上,明確記錄了這個波形。只是在那個資訊不發達的年代,這些發現就像雪花一樣默默消融了。直到 Osborn 在心臟外科突飛猛進的浪潮中,用嚴謹的實驗把它推上檯面,這個波形才真正被全世界看見。所以,有些不服氣的學者,更喜歡用它出現的位置,客觀地稱呼它為 J wave (J 波)。
另一個關於 Osborn wave 的冷知識,則與我們重症與腎臟科的日常息息相關。雖然它最常出現在低體溫的病人身上,但它並不是低體溫的專利。當病人發生極度嚴重的 Hypercalcemia (高血鈣) 時,或是因為嚴重的蜘蛛膜下腔出血導致腦神經受損時,心電圖上一樣可能冒出這個駝峰。它就像是身體在極端壓力下,發出的共通求救語彙。
今天,當我們在 ICU 的床邊,看著接受低溫療法的病人監視器上出現 Osborn wave 時,我們不再像早年的醫師那樣感到恐慌。我們知道,這不是死神的腳步聲,而是心臟在冰冷的水溫中,為了維持跳動所展現的生理學奇蹟。John J. Osborn 雖然沒有發明萬靈丹,但他替我們解讀了心臟在失溫邊緣的無聲顫抖,讓那座心電圖上的冰冷峰巒,成了一道守護生命的安穩刻度。
Keywords: Osborn Wave,J Wave,Hypothermia,Electrocardiogram,John J Osborn,Intensive C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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