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筆下的救命通道:Max Brödel


在加護病房或透析室裡,當我們面對因為結石阻塞而引發嚴重腎盂腎炎、甚至敗血症的病人時,常常需要緊急呼叫放射科或泌尿科醫師,從病人的後腰處插一根管子進去引流尿液。這個救命的處置,我們叫做「經皮腎造廔術」(PCN)。

看著螢幕上的超音波影像,醫師手裡的穿刺針總會精準地瞄準腎臟的某個特定斜角進針。為什麼非得從那個奇怪的角度進去?為什麼不能像切西瓜一樣,隨便找個地方戳進去就好?

如果你問在場的醫師,他會告訴你,因為那裡有一條傳說中的「布羅德爾線」(Line of Brodel)。只要沿著這條線進針,腎臟就不會大出血。

但如果你繼續追問,這位布羅德爾(Brödel)是哪位偉大的外科神醫?故事的答案,可能會讓你大吃一驚。因為 Max Brödel 根本不是醫生,他甚至沒有拿過手術刀。

他,是一位畫家。

把時間撥回十九世紀末的美國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當時的外科手術正處於一個野蠻與文明交替的陣痛期。麻醉和無菌技術剛起步,外科醫師們開始大膽地打開病人的肚子,試圖取出那些折磨人一輩子的巨大腎結石。

但腎臟是一個極度不講理的器官。它雖然只有拳頭大,卻每天要過濾人體百分之二十的心輸出量,裡面密密麻麻全都是血管。在那個沒有電燒止血的年代,只要手術刀一劃開腎臟,鮮血就會像湧泉一樣噴發。許多病人結石是拿出來了,卻在手術台上活活失血過多而死。

就在外科醫師們對著血肉模糊的腎臟束手無策時,從德國移民來的年輕藝術家 Max Brödel 正在醫院的角落裡安靜地畫畫。

Brödel 是被著名的婦產科權威 Howard Kelly 挖角來美國的。他的任務不是看病,而是把手術過程和人體解剖畫下來,用作醫學教科書的插圖。為了畫得精準,Brödel 有一個近乎偏執的習慣:他不畫自己沒徹底搞懂的東西。

為了解開腎臟血管的迷宮,Brödel 把死者的腎臟拿回工作室。他將紅色的賽璐珞(Celluloid)染料注入腎臟的「前」分支動脈,再把藍色的染料注入「後」分支動脈。等染料凝固後,他用強酸把腎臟的肌肉組織全部腐蝕掉。

當酸液退去,留在工作檯上的,是一件宛如珊瑚般美麗的微血管鑄模。

Brödel 在這棵紅藍交錯的血管樹上,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他注意到,供應腎臟前半部的紅色血管,和供應後半部的藍色血管,彼此並沒有在正中央交會。在腎臟外側凸緣偏後方大約一公分的地方,存在著一個奇妙的「無血管區」(Avascular plane)。

這就像是兩大軍團的交界處,居然留下了一條沒有人防守的狹長走廊。

Brödel 立刻把這個發現畫了下來,並告訴了外科醫師。他指著圖紙上那條安靜的白線說:「從這裡切下去,就不會流血。」

這條線,後來就被醫學界命名為 Line of Brodel(布羅德爾線)。

這項發現徹底改變了泌尿外科的歷史。外科醫師們開始沿著這條線切開腎臟,大出血的死亡率直線下降。直到今天,無論是經皮腎造廔術(PCN),還是微創的經皮腎臟取石術(PCNL),全世界的醫師在進針的那一刻,腦海裡尋找的,依然是一百多年前這位畫家為我們標記出來的那條線。

這裡還有一個關於他的冷知識。Brödel 後來在約翰霍普金斯醫院創立了全世界第一個「醫學插畫系」(Department of Art as Applied to Medicine)。他常告訴學生,畫畫不只是臨摹,而是要去理解生命的邏輯。

在診間坐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是非常謙卑的。它從來不排斥從別的領域借取智慧。一條拯救了無數腎臟病患的手術切線,竟然不是來自於焦頭爛額的開刀房,而是來自於一間充滿顏料味的工作室,來自於一雙不拿解剖刀,只拿畫筆的手。

下次當你看著那些精密的醫學解剖圖時,不妨多停下目光看個幾秒。那些枯燥的線條與標示背後,可能都藏著一個像 Max Brödel 這樣,用盡一生去凝視生命,並且溫柔地為我們指出一條平安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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