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護病房裡的生死除法:Joel H. Horovitz


加護病房的深夜,往往是由兩種聲音交織而成的。一種是生理監視器規律的「嗶、嗶」聲,另一種,則是呼吸器把氧氣硬生生打進病人胸腔裡那種沉重且帶點金屬摩擦的「嘶—嘶—」聲。

當一位嚴重的肺炎或敗血症病人肺部全面發炎、積水,連最純的氧氣都無法吸收時,我們在醫學上稱之為急性呼吸窘迫症候群 (ARDS)。這時候,住院醫師會滿頭大汗地從病人的動脈抽出鮮紅的血液,放進血氣分析儀裡。幾十秒後,機器會吐出一張熱感應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二三十個不同的化學數據。

在過去,面對這堆眼花撩亂的數字,醫師們常常會陷入各說各話的泥淖。有人看血氧分壓,有人看呼吸器的壓力設定。我們急需一個簡單、暴力,卻又無比精準的指標,來告訴大家這對肺臟到底爛到了什麼程度。

這時候,所有重症醫師的目光,都會毫不猶豫地鎖定在一個小小的公式上:PaO2 / FiO2。我們口頭上習慣叫它 P/F ratio,但它有一個更響亮、帶點傳奇色彩的名字,叫做 Horowitz Index (霍羅維茨指數)。

把時間倒回一九七〇年代的美國。那是一個越戰剛結束,美國社會與醫學界都充滿著劇烈變動的時代。當時的外科與重症醫學先驅 Joel H. Horovitz (喬爾.霍羅維茨) 醫師,正和他的團隊在德州達拉斯的醫院裡,面對著那些因為嚴重外傷、大量輸血或休克而引發肺部大崩壞的病患。

在那之前,要精準評估肺部的氣體交換能力,是一件苦差事。醫師通常需要計算複雜的肺內分流公式,你必須同時抽動脈血,還要抽插在心臟深處的肺動脈導管血,然後套進一個連數學系學生都會頭痛的方程式裡。這對分秒必爭的加護病房來說,簡直是不切實際的學術災難。

Horovitz 醫師看著病床邊掙扎喘息的病人,心想:難道沒有更直觀、更貼近臨床的方法嗎?

一九七四年,他在權威的外科檔案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劃時代的論文。他提出了一個極度聰明,卻又簡單到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解法。他把病人動脈血裡的氧氣分壓 (PaO2),直接除以呼吸器給予的氧氣濃度比例 (FiO2)。

就這麼簡單。一個小學三年級就會的除法。

如果一個健康人呼吸著一般的空氣(氧氣濃度百分之二十一,也就是 0.21),他的血氧大約是 100 mmHg。100 除以 0.21,算出來的指數大約是 400 到 500 之間。這就是滿分健康的肺。

但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一個重症病人,我們已經把呼吸器的氧氣旋鈕催到滿載的百分之百 (也就是 1.0),他抽出來的血氧卻可憐地只剩下 80 mmHg。80 除以 1.0,指數就是 80。

當這個數字掉到 300 以下,我們就知道肺臟受傷了;掉到 200 以下,是中度損傷;如果跌破 100,那就代表死神已經坐在床邊,我們必須立刻考慮讓病人趴著睡,甚至動用葉克膜 (ECMO) 來救命了。這個簡單的除法,後來成為了舉世聞名的柏林定義的核心,徹底統一了全世界重症醫師對 ARDS 的診斷標準。

不過,關於這個偉大的指數,醫學史上卻藏著一個連許多重症專家都不知道的荒謬冷知識。

如果你仔細去翻閱 Joel H. Horovitz 當年的那篇經典論文,你會發現他的姓氏是 Horovitz,中間是一個 V。但是在後來的幾十年間,不知道是哪位醫學大老在引用時手滑打錯了字,還是某家權威教科書的編輯眼花,硬生生把這個字拼成了 Horowitz,變成了一個 W。

結果,這個錯誤的拼法就像病毒一樣,在全世界的醫學文獻裡瘋狂複製。到了今天,幾乎所有的醫學辭典、維基百科,甚至我們每天開立的醫囑系統裡,都理直氣壯地寫著 Horowitz Index。這位偉大的醫師用一個簡單的除法拯救了無數生命,但全世界的重症醫師,卻每天都在病歷上拼錯他的名字。

醫學有時候就是這麼一門充滿人味與荒謬的科學。

今天,每當我在加護病房裡,看著那些慘白的熱感應紙,在心裡默默除出那個決定病人生死的數字時,我總會想起那位在七〇年代病床邊苦思的 Horovitz 醫師。他用一個最不起眼的除號,穿透了重症醫學裡最迷霧重重的肺部風暴。他讓我們明白,在面對最複雜、最令人恐懼的疾病時,真正能拯救生命的,往往不是最高深的數學,而是看透事物本質的那份單純與直白。

Keywords: Horowitz Index,P/F ratio,ARDS,Joel H. Horovitz,Intensive Care Unit,blood gas analy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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