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曾經歷過全身麻醉的大手術，或者曾在加護病房裡躺過幾天，你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那種奇妙且帶點屈辱的身體經驗：當你從混沌中醒來，明明覺得尿急，卻發現自己根本不需要、也無法下床去廁所。因為有一條半透明的管子，正沿著你身體最私密、最脆弱的通道，直直通往你的膀胱。
這條讓無數病人感到害羞、不適，卻又默默精準記錄下生命跡象（尿量）的管子，在全世界的醫院裡都有著同一個響亮的名字：Foley catheter (佛雷氏導尿管)。
沒有水球的黑暗時代
要把一根管子插進膀胱把尿引流出來，這件事在醫學史上的歷史非常悠久，古希臘人甚至用蘆葦管做過這件事。但真正讓幾百個世代的醫師感到無比頭痛的難題是：「插進去之後，怎麼讓管子乖乖留在裡面不要掉出來？」
把時間倒回二十世紀初期，那時的導尿管多半是硬邦邦的橡膠、金屬或玻璃管。人的尿道是有潤滑液且充滿肌肉收縮的，只要病人稍微翻個身，管子就會立刻滑脫。為了把管子固定住，當時的外科醫師無所不用其極。他們會用大量的醫療膠布，殘忍地黏在病人極度敏感的生殖器周圍；甚至發明了各種像刑具一樣的金屬支架，硬生生地綁在大腿上。你可以想像，那對病人來說，簡直是一種慘無人道的肉體與尊嚴雙重折磨。
波士頓的巧思與那顆完美的氣球
這個讓無數病患痛不欲生的噩夢，直到一九三〇年代，才被一位在美國波士頓執業的泌尿科醫師 Frederic E.B. Foley (弗雷德里克．佛雷) 給徹底終結。
Frederic Foley 是一位極具工程天賦的醫師。他看著那些因為反覆插拔導尿管而痛苦不堪、甚至引發嚴重感染的病人，心想：為什麼不能在管子的最前端，設計一個可以像魔術般膨脹的機關呢？
他找上了當時正在蓬勃發展的乳膠橡膠製造商，經過無數次的失敗與改良，終於設計出了一個堪稱醫學工藝經典的結構。這條導尿管的管壁裡，其實偷偷藏著另一條極細的副管。當導尿管順利進入膀胱後，醫師只要拿針筒從體外那一端的側孔，緩緩注入幾毫升的無菌蒸餾水，水就會順著副管流到最前端，撐起一個宛如小番茄般大小的乳膠水球。
這顆溫柔的氣球，就這樣穩穩地卡在膀胱頸口，任憑病人怎麼翻身，管子都絕對不會掉出來。要拔除時，只要把水抽乾，氣球消扁，管子就能無痛滑出。
輸了專利，卻贏得了歷史
關於 Frederic Foley 與他的導尿管，醫學史上有一段極其諷刺，卻又充滿著同行道義的冷知識。
一九三五年，Foley 醫師帶著他引以為傲的「水球導尿管」，在美國泌尿科醫學會上大放異彩，所有在場的醫師都為這個解決了世紀難題的天才設計起立鼓掌。然而，當他準備申請專利時，卻赫然發現，一家名為 Davol 的橡膠製造商，竟然搶先他一步，拿著一份極度相似的設計圖（由一位名叫 Paul Raasch 的人提出）去註冊了專利。
Foley 醫師憤而將這家公司告上法院。這場冗長的官司打到最後，法官判決 Foley 敗訴，這條改變了全世界醫療史的導尿管專利，最終落入了商人的口袋。
但是，醫學界有著自己一套衡量偉大的標準。全美國、甚至全世界的泌尿科醫師們，心裡都非常清楚這顆「拯救病人尊嚴的氣球」究竟是誰的點子。即使在法律上 Foley 輸了，但所有的醫師在開立醫囑、在學術論文裡，依然固執且堅定地將這條管子命名為 Foley catheter。他們用這種近乎默契的集體抵抗，把這位波士頓醫師的名字，永遠地刻在了醫學的殿堂裡。
守護尊嚴的生命管線
在今日的重症加護病房裡，我們不再需要用膠布去折磨病人的肌膚。這條帶著一點微黃色的軟管，安靜地躺在病床的邊緣，讓急性尿瀦留的病人瞬間得到解脫，也讓醫師能精準計算出每一滴尿液，藉此推算出心臟與腎臟的灌流狀態。
醫學的進步，有時候並不總是那些發出轟隆巨響的核磁共振，或是在無菌室裡培養的昂貴標靶藥物。有時候，它就只是一顆藏在人體最隱密處的小小水球。Frederic Foley 雖然沒有拿到那張印著專利字號的廢紙，但他卻用一條柔軟的橡膠管，為無數在病榻上失去生活自主權的人，撐起了一把溫柔的保護傘，守護了他們在疾病面前，最後的一絲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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