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院的內科病房或是加護病房裡，我們每天都會開出一大堆抽血檢驗。如果說有一組數字是全台灣老百姓最熟悉的，那絕對非「肝指數」莫屬。
只要病人一聽到自己的 GOT 和 GPT 升高了，通常都會一臉懊惱地問：「醫師，我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肝火太旺？」這時候，我們通常會安撫病人，然後把目光停留在這兩個數字的大小關係上。我們在心裡默默算著：到底是 GOT 比較高，還是 GPT 比較高？
這個看起來像是小學生比大小的動作，在醫學上其實大有學問。它有一個充滿歐洲文藝復興氣息的名字：De Ritis ratio (德里提斯比值)。
要了解這個比值的偉大之處，我們得把時間倒回一九五〇年代的義大利。
當時的醫學界剛開始懂得如何測量血液中的酵素。GOT 和 GPT (現在國際上更常稱呼它們為 AST 和 ALT) 這兩個兄弟，就像是肝臟細胞裡的兩名員工。大家只知道，當肝臟生病發炎時，這兩名員工就會跑到血液裡閒晃。但問題來了，在那個人類根本還沒發現 B 型肝炎或 C 型肝炎病毒的年代，面對一個黃疸、肝臟發炎的病人，醫師根本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傳染性的肝炎，還是病人自己喝酒喝到肝爛掉。
一九五七年，義大利學者 Fernando De Ritis (費南多．德里提斯) 發表了一篇徹底改變肝臟學的論文。
他仔細觀察了大量的肝病患者，發現了一個極度神祕的規律。如果是感染了急性病毒性肝炎的病人，他們血液裡的 GPT 總是會衝得比 GOT 還高，相除之下的比值會小於 1。但如果這個病人是酗酒引發的酒精性肝炎，或者是肝臟因為休克而嚴重缺血，那麼 GOT 的數值就會反過來狂飆，遙遙領先 GPT，比值會大於 1，甚至大於 2。
為什麼會這樣？難道這兩種酵素還有各自的脾氣嗎？
這裡就藏著 De Ritis Ratio最迷人的細胞生物學冷知識了。
原來，GPT 和 GOT 在肝臟細胞裡住的房間完全不一樣。GPT 是一個喜歡在細胞質，也就是「客廳」裡活動的酵素。而 GOT 則有百分之八十是被緊緊鎖在粒線體這個「地下室保險箱」裡的。
當肝臟受到病毒感染，發生輕微發炎時，細胞的膜會變得有點脆弱破洞。這時候，在客廳裡溜搭的 GPT 就會大量漏到血液裡。所以急性肝炎時，GPT 大於 GOT，比值小於 1。
但是，當肝臟遭到酒精的猛烈毒害，或是因為缺血而發生大面積壞死時，那種破壞力是摧枯拉朽的。細胞不僅是破了皮，連地下室的保險箱都被炸開了。這時候，藏在粒線體裡那海量的 GOT 就會像洩洪一樣湧入血液中，造成 GOT 遠遠大於 GPT。
更有趣的是，酒精性肝炎還有一個專屬的作弊機制。GPT 這個酵素在工作時，非常依賴維生素 B6 當作輔助。但偏偏長期酗酒的人，體內的維生素 B6 都被消耗光了。這導致肝臟根本製造不出足夠的 GPT，一消一長之下，GOT 大於 GPT 兩倍以上的奇特現象，就成了酒精性肝炎最誠實的簽名檔。
在現代醫學裡，我們已經有了核酸檢測、有了高階的超音波和電腦斷層。但我們從來沒有拋棄過 De Ritis 醫師當年留下來的這個簡單除法。
每當我們在床邊，看著抽血報告上的 GOT 和 GPT，我們彷彿還能看見那位義大利學者，正隔著時空教導著我們。他讓我們明白，醫學的優雅，有時候並不需要最昂貴的儀器。光是透過觀察兩個數字之間的落差，我們就能在腦海中建構出肝臟細胞崩毀的微觀畫面，看見那些從客廳和地下室裡逃亡出來的酵素，正在訴說著什麼樣的生命故事。
Keywords: De Ritis ratio,AST/ALT,Fernando De Ritis,liver enzymes,SGOT SGPT,hepat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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