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icker 迴腸導管 Bricker ileal conduit:肚皮上的生命出口


在病房查房時,有時你會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與阿摩尼亞的味道。當你掀開病人的衣服,會在他們的右下腹看到一朵像是粉紅色玫瑰的構造——那是腸造口。旁邊通常黏著一個透明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略帶混濁的尿液。

失去膀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場巨大的身心剝奪。病人常在診間紅著眼眶問:「醫師,拿掉膀胱後,我的尿要流去哪裡?」

在 1950 年代之前,這個問題的答案往往充滿折磨。那時的醫師為了解決尿液排出的問題,會把兩條輸尿管直接接到大腸(乙狀結腸)裡。結果可想而知,尿液和糞便混在一起,不僅引發嚴重的腎臟逆行性感染,大腸黏膜還會大量吸收尿液中的氯離子與廢物,讓病人陷入致命的酸鹼失衡與尿毒症。

許多挺過癌症手術的病人,最後卻死於這條走不通的尿路。

改變這一切的,是一位名叫尤金·布里ッカー(Eugene M. Bricker)的美國外科醫師。

二戰結束後,外科手術技術突飛猛進。在聖路易斯的華盛頓大學,醫師們開始敢於挑戰過去被視為絕對禁忌的晚期骨盆腔腫瘤(如直腸癌、膀胱癌或子宮頸癌)。他們發展出駭人的「骨盆腔廓清術」(Pelvic exenteration),也就是把骨盆腔裡的器官全部掏空。腫瘤是切乾淨了,但失去了膀胱與尿道,尿液的去處成了最棘手的難題。

Bricker 醫師是個極度務實的人。1950 年,他提出了一個既大膽又優雅的解決方案:Bricker ileal conduit(布氏迴腸導管)。

他在手術台上,截取了病患大約 15 到 20 公分的迴腸(小腸的末段),將這段腸子的兩端切斷,但小心翼翼地保留了供應它血液的腸繫膜。接著,他將這段腸子的一端封閉,把兩條輸尿管像種樹一樣「植入」這段腸子裡;再把腸子的另一端拉出肚皮,翻轉縫合,做成一個開口。

就這樣,一段原本負責消化吸收的小腸,被賦予了全新的使命——成為尿液的專屬通道。

這裡有個重症與腎臟科醫師都非常熟悉的「冷知識」。很多人,甚至部分年輕醫學生,會以為這段小腸是拿來「裝」尿的。其實不然,它的名字叫「導管」(Conduit),不叫「膀胱」(Bladder)。它沒有儲存的功能,尿液從腎臟滴下來,腸子一蠕動,就直接排進體外的尿袋裡。因為尿液停留的時間極短,大幅減少了腸道吸收代謝廢物導致酸中毒的風險。

更有趣的是,這段腸子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調職去泌尿系統了。它依然堅守著小腸的本分:分泌黏液。所以,裝了迴腸導管的病人,尿液裡總會飄浮著白色的腸液絮狀物。以前經驗不足的醫師看到這混濁的尿,常嚇得以為是嚴重感染狂開抗生素,其實,那只是腸子在「做自己」。

身為一個常在門診與病房裡檢視抽血報告與超音波的醫師,我常常看著這些帶著 Bricker 迴腸導管的病人。這條路並非一勞永逸,我們依然要緊盯著輸尿管吻合口有沒有狹窄、腎臟有沒有偷偷水腫、腎絲球過濾率有沒有流失。病人也必須學會與那個塑膠袋共存,忍受摩擦的沙沙聲,甚至偶爾滲漏的尷尬。

但每次看到他們能重新穿上衣服,走進陽光下,我總會想起 Bricker 醫師。

醫學有時候很殘酷,為了活命,它必須無情地拿走你身體的一部分;但醫學有時候也很溫柔,它會用另一種方式,幫你把人生的路重新接起來。Bricker ileal conduit 看似簡陋,掛著尿袋也確實不夠體面,但在那個連活下去都是奢望的年代,它用一段短短的小腸,為無數絕望的靈魂,接住了生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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