膀胱長出的一座陸橋:Achille Boari


在醫院裡,泌尿科醫師的呼叫器有時候會在最不經意的時刻狂響。

通常那通電話來自另一間正在進行複雜骨盆腔手術的開刀房,比如嚴重的子宮內膜異位症,或是巨大的直腸腫瘤切除。電話那頭的語氣往往帶著一絲慌亂與絕望:「學長,我們在清腫瘤的時候,不小心把輸尿管連著組織一起切掉了一大段……兩邊接不起來了,怎麼辦?」

當泌尿科醫師刷手走進開刀房,看著骨盆腔深處那條斷成了兩截、中間空了將近十公分的輸尿管時,開刀房裡的空氣通常是凝結的。

輸尿管是一條極度傲嬌的管子。它依靠著周圍微細的血管網存活,如果你為了解決這十公分的缺口,硬生生地把上下兩端拉扯硬湊在一起縫合,那強大的張力絕對會讓輸尿管缺血壞死。幾週後,它會無情地狹窄、漏尿,最後把那顆健康的腎臟給徹底毀掉。

在過去,面對這種巨大的缺損,醫師們通常束手無策。為了保命,病人可能得終身在後腰掛著一根腎臟造廔管(引流尿液的塑膠管),或者,醫師只能狠下心,把那顆明明還能正常運作的腎臟給摘除。

「難道沒有別的辦法,能幫尿液搭一座橋嗎?」

這個讓無數外科醫師在手術檯前猛冒冷汗的難題,其實早在十九世紀末,就被一位名叫 Achille Boari 的義大利醫師給破解了。

把時間倒轉回一八九四年。當時的外科手術還處於一個草莽與創新的年代。Achille Boari 正在實驗室裡對著動物的泌尿系統發愁。他看著那段接不起來的輸尿管,突然把腦筋動到了底下的膀胱上。

膀胱是一個極具彈性且充滿豐富微血管的肉質水球。Boari 想出了一個極度大膽且優雅的幾何學重組方案。

他拿起手術刀,在膀胱的前壁,剪出一個「ㄇ」字型的長條肉瓣(Flap)。這個肉瓣的底部依然與膀胱相連,保留了完整的血液供應。接著,他把這條像舌頭一樣的膀胱肉瓣往上翻起,就像是從城堡放下來的一座吊橋,直接跨越了那段遙遠的距離,去迎接斷在半空中的輸尿管。

為了讓這條扁平的肉瓣能變成管子,他將肉瓣的兩側往內捲,縫合成一條圓柱體。這項技術,就是今天泌尿外科在進行複雜輸尿管重建時,最經典的救命絕招:Boari flap

不過,這段看似完美的外科歷史,卻藏著一個極具戲劇性的「冷知識」。

Achille Boari 雖然發明了這個精妙的術式,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類」身上動過這個手術!

一八九四年,他在醫學期刊上發表的,其實是他在「狗」身上實驗成功的報告。更有趣的是,因為當時沒有精細的縫線和顯微器械,要把細小的輸尿管縫在膀胱瓣上簡直難如登天。為了偷懶,Boari 甚至借鏡了當時腸胃科醫師用來連接腸子的 Murphy's button,發明了一種特製的「金屬鈕扣」,想直接把輸尿管和膀胱瓣「扣」在一起。

但這項在動物身上成功的發明,卻因為太過前衛,很快就被當時的歐洲醫學界遺忘在圖書館的角落裡。

這座膀胱上的吊橋,就這樣在紙本期刊裡靜靜地沉睡了半個世紀。直到一九四七年,美國泌尿科醫師 Arthur Ockerblad 在面對一位因為放射線治療導致輸尿管嚴重壞死的病患時,陷入了絕境。他在浩瀚的文獻中,無意間翻出了半個世紀前那個義大利人的古老動物實驗報告。

Ockerblad 決定放手一搏。他捨棄了那個奇怪的金屬鈕扣,改用細緻的羊腸線,在人體上完美重現了那條管狀的膀胱肉瓣。手術非常成功,病人免於了終身掛尿袋的悲慘命運。從那天起,Boari flap 才真正成為全世界外科醫師對抗輸尿管巨大缺損的終極武器。

在診間或開刀房裡坐久了,有時候你會覺得,醫學這門科學,其實是一種對人體極限的溫柔妥協。

我們沒有能力無中生有地變出一條新的輸尿管,但外科醫師們學會了在人體既有的構造裡「借東風」。Achille Boari 當年在實驗室裡那充滿想像力的一剪,打破了器官之間死板的界線。他用膀胱的肉,為輸尿管續了命。

下次當我們在開刀房裡,滿頭大汗地把那條捲成管狀的膀胱肉瓣往上拉,看著清澈的尿液再次順利流進膀胱時,我總會想起那位義大利醫師。他沒有親手在人類身上施展過這項魔法,但他留下的一張草圖與一個狂想,卻在百年後的無數個絕望瞬間,為那些破碎的生命,搭起了一座重返日常的橋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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