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可能很難想像，全世界第一個提出「加護病房」概念的人，手邊連一台像樣的機器都沒有。他拯救病人的武器，只有一顆黑色的橡膠氣囊，以及一雙雙快要抽筋的手。
這位改變醫學史軌跡的男人，是丹麥的麻醉科醫師 Bjørn Aage Ibsen (比約恩．阿格．易卜生)。
哥本哈根的窒息地獄
故事要從一九五二年夏天的丹麥哥本哈根說起。那一年，爆發了一場極度慘烈的 Polio (小兒麻痺症) 大流行。這種病毒不僅會讓病童的四肢癱瘓，最可怕的是，當病毒侵犯到腦幹時（稱為延髓型小兒麻痺），病童會完全喪失吞嚥與呼吸的能力，最終活活憋死。
當時，哥本哈根最大的傳染病醫院 Blegdam Hospital 陷入了人間煉獄。每天都有幾十個喘不過氣的孩子被送進來。當時醫學界對付這種呼吸衰竭的唯一武器，是名為 Iron lung (鐵肺) 的巨大金屬圓筒。它利用負壓的原理，強迫病童的胸廓起伏。問題是，整個醫院只有一台鐵肺和幾台老舊的胸甲式呼吸器，面對每天湧入的病患，根本是杯水車薪。更糟的是，鐵肺對延髓型小兒麻痺的效果極差，病童的死亡率高達驚人的 87%。
院長 Lassen 醫師束手無策，整個醫院瀰漫著一股等待死亡的絕望氣氛。
手術室裡的局外人
就在這個時候，剛從美國麻省總醫院進修回國的麻醉科醫師 Bjørn Aage Ibsen 站了出來。
在那個年代，Anesthesiologist (麻醉科醫師) 的地位非常低微，外科醫師通常只把他們當成「負責把病人放倒睡覺的助手」。但 Ibsen 醫師的腦袋裡，裝著當時最先進的生理學觀念。他向院長提出了一個大膽甚至聽起來有點瘋狂的建議：放棄鐵肺，改用 Positive pressure ventilation (正壓呼吸)。
他認為，既然病人的肺部沒有力氣吸氣，與其在外面用負壓拉扯胸廓，不如直接在脖子上做一個 Tracheostomy (氣切手術)，插一根管子進去，然後用麻醉科手術室裡常見的橡膠氣囊，直接把氧氣「擠」進病童的肺裡。
院長一開始覺得這簡直是胡鬧，但在死馬當活馬醫的絕望下，他給了 Ibsen 一個機會。
十二歲女孩與歷史性的第一捏
一九五二年八月二十六日，一位名叫 Vivi 的十二歲女孩命在旦夕。她全身發紺，已經陷入了嚴重的缺氧昏迷。Ibsen 醫師走進病房，熟練地為她進行了氣切，接上了橡膠氣囊，然後開始用他的雙手，規律地擠壓。
一捏，一放。一捏，一放。
幾分鐘後，醫學史上最震撼的一幕發生了。Vivi 臉上那層死灰般的暗紫色逐漸褪去，轉為紅潤；她原本狂飆的血壓與心跳慢慢穩定下來；她睜開了眼睛，從死神手裡醒了過來。Ibsen 證明了他不僅對了，他還找到了一條繞過死神的捷徑。
冷知識：兩千七百萬次的徒手呼吸
但這項偉大發現立刻帶來了一個極度現實的災難：當時根本沒有自動打氣的機器！如果放開氣囊，孩子幾分鐘內就會死亡。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Ibsen 發動了醫學史上最匪夷所思、也最熱血的「人力動員」。他與醫院向哥本哈根大學發出緊急徵召令。幾天之內，超過一千五百名醫學生與牙醫學生湧入醫院。他們被安排成三班制，每個人坐在病床邊，唯一的工作就是死死盯著孩子的胸廓，一秒不差地用手捏著那顆橡膠氣囊。
這場史詩級的「徒手呼吸接力賽」持續了幾個月。根據統計，這群年輕的學生總共為病童們進行了高達十六萬五千小時、超過兩千七百萬次的徒手擠壓。這段充滿汗水與手部抽筋的冷知識，成為了日後重症醫學界最動人的傳奇。
改變醫學的空間哲學
這場戰役讓延髓型小兒麻痺的死亡率，從 87% 奇蹟似地暴跌到 25% 左右。但 Ibsen 的偉大貢獻不僅於此。
隔年（一九五三年），他向醫院提議，與其讓這些需要密切監測、需要特殊設備（與人工）的重症病人散落在各個病房，不如把他們全部集中到一個特定的空間裡，並配置二十四小時排班的專責醫師與護理師。
這就是全世界第一間 Intensive Care Unit (加護病房) 的誕生。
Bjørn Aage Ibsen 在二〇〇七年過世。他終其一生，沒有發明什麼昂貴的專利儀器，也沒有發現什麼深奧的基因密碼。但他用一個麻醉科醫師對生理學的深刻理解，徹底翻轉了醫學的邏輯：我們不一定要先治好疾病才能拯救病人；只要我們能暫時支撐住病人衰竭的器官，生命自己會找到出路。
下次當你經過加護病房，聽見那些呼吸器發出規律的「嘶——嘶——」聲時，請記得那位在哥本哈根病房裡，用雙手捏出了一整個重症醫學時代的丹麥醫師。他讓我們知道，在最絕望的時刻，醫學裡最強大的力量，往往就藏在一雙願意緊緊握住生命的雙手之中。
Keywords: Bjørn Aage Ibsen, Intensive Care Unit, polio, positive pressure ventilation, tracheostomy, anesthesi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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