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醫學院實習的時候,最怕的地方不是陰森森的太平間,而是產房。
產房是個充滿矛盾的地方。它既有新生的喜悅,又充滿了某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混亂。在那個充滿羊水味、護理師尖聲讀秒、產婦嘶吼的空間裡,有一群人總是站在角落,安靜得像影子。那就是我們麻醉科醫師。
大家通常只看到接生醫師英勇地拉出嬰兒,卻很少人注意到,在嬰兒斷臍後的頭幾分鐘,是誰在判定這個小生命能不能留下來。這就得提到一位我的「麻醉科大前輩」:Virginia Apgar。
一場早餐會後的「草稿」
回到 1950 年代,那是個女醫生比保育類動物還稀少的年代。Virginia Apgar 是少數能混在煙霧繚繞的男醫師群中,一邊抽著雪茄一邊討論生理學的異類。她不只是哥倫比亞大學第一位女性正教授,還是一位會自己動手做小提琴的音樂家。
故事是這樣的。1952 年某個早晨,在哥大醫學院的食堂裡,一名醫學生邊啃著吐司邊問她:「教授,我們到底要怎麼評估剛出生的嬰兒狀況啊?除了看他有沒有在哭,還有沒有更科學的方法?」
當時的醫療環境其實有點粗糙。如果嬰兒生下來看起來黑青黑青的,或者呼吸微弱,醫師往往覺得那是「命」,救不活就放棄了。Virginia Apgar 聽完,隨手抓了一張紙,刷刷刷地寫下五個指標。她當時大概沒想到,這張隨手寫下的「早餐草稿」,後來竟成了全世界產房的聖經。
這五分,決定了你的第一步
這套系統後來被正式命名為 Apgar Score。有趣的是,雖然這名字是為了紀念她,但這其實是醫學史上最成功的「後見之明」。
原本這只是五個臨床觀察指標,但後來一位名叫 Joseph Butterfield 的醫師為了讓大家更好記,硬是把 Apgar 的姓氏拆解成五個英文單字的縮寫:
Appearance (外觀:皮膚顏色)
Pulse (脈搏:心跳速率)
Grimace (表情:對刺激的反應)
Activity (活動:肌肉張力)
Respiration (呼吸情況)
評分標準非常簡單直覺,分為 0、1、2 分。我們通常會在出生後第 1 分鐘和第 5 分鐘各測一次。把這五項分數全部加起來,就是這個新生兒的總分。
如果你的總分落在 7 到 10 分,恭喜你,你是個健康寶寶,可以去旁邊洗澡睡覺了;如果是 4 到 6 分,那可能需要護理師幫你吸吸痰、給點氧氣;但如果分數落在 0 到 3 分,那就是我們麻醉科要上場「搶人」的時候了。
不著痕跡的「求生癖」
說到 Virginia Apgar,她這人有個很有趣的「職業病」。因為她是麻醉科醫師,整天都在跟呼吸道搏鬥,據說她隨身攜帶的皮包裡,除了化妝品,一定會放一根喉鏡和一條插管用的導管。即便她後來改行去研究先天性缺陷,或者去開飛機、拉小提琴,這個習慣都沒改過。
她常說:「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遇到一個需要呼吸的人。」
這種隨時準備救人的熱誠,讓她能在那個重男輕女的白色塔頂裡,贏得所有人的尊重。甚至連她業餘做的四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據說音色都精準得不得了。
還有個冷知識:雖然這分數是她發明的,但她生前其實不太喜歡別人用她的名字來稱呼這個縮寫。她覺得這太像是在給嬰兒「打分數」了。對她而言,這不是考試,而是一張「求救信號地圖」。
五分鐘的溫柔
為什麼要在第 5 分鐘再測一次?因為生命是需要時間適應的。
有些孩子剛出生時只有 3 分(可能因為媽媽麻醉藥還沒退,或者產道擠壓太久),看起來像個軟綿綿的小茄子。但經過醫療團隊的努力,到了第 5 分鐘,他可能跳到了 9 分。
那種從黑青變粉紅、從沉睡到嚎啕大哭的過程,就是產房裡最動人的魔術。
Virginia Apgar 終身未婚,也沒有孩子。但她卻用這五個簡單的字母,守護了這世界上數以億計的孩子。
下次當你在某些感人的醫療劇裡,聽到醫生急促地喊著:「Apgar Score 八分!穩定!」時,請記得那位在 1950 年代,手裡拿著雪茄,心裡卻裝著全世界嬰兒呼吸聲的酷女人。
她教會我們的是:每一個微弱的生命,都值得我們花五分鐘,再給它一次機會。
| 指標 | 0 分 | 1 分 | 2 分 |
| 皮膚顏色 (A) | 全身青紫或蒼白 | 軀幹紅潤,四肢青紫 | 全身紅潤 |
| 心搏速率 (P) | 無心跳 | 小於 100 次/分 | 大於或等於 100 次/分 |
| 反應 (G) | 無反應 | 只有皺眉動作 | 哭鬧、打噴嚏或咳嗽 |
| 肌肉張力 (A) | 鬆弛 | 四肢略微彎曲 | 四肢活動靈活 |
| 呼吸 (R) | 無呼吸 | 慢而不規則、哭聲微弱 | 呼吸順暢、哭聲響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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